马少睽面无丝毫表情,公事公办道:“你现在陪王律师到小会议室等候。”
小李只好向粉范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粉范这时已看到了那两位满脸诧异的外国人,她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便一声不响地跟着小李去了小会议室。
粉落将涨痛的脑袋搁在沙发的靠背上,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承认自己方才是太莽撞了,当着马少睽境外客户的面让他下不了台。可是,马少马癸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更令她恼火,她转念想着待会儿如何跟他理论,但因一惊一乍地太疲倦了,不觉迷糊过去。
粉落迷糊了片刻,因为心事太重,忽地惊醒了。却见房间里已点亮了灯,窗户外已是青灰一片暮霭重重了。她一挺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了?马少骚的客户走了没有?她正要出门看动静,小李推开虚掩的门进来了,双手交叉放在小肚子前,毕恭毕敬道:“王律师,马主任陪那两位境外客户吃饭去了,他叫我转告您,九点以后他会给您打电话联络的。对不起了,您刚才睡着了……”
粉范心灰灰地乘了电梯下楼,眼泪蓄在眼眶里,方才当着小李的面她强忍住了,这会儿却由着它们扑簌簌地滚下来:马少骏你好小人哟,你想躲开我,竟使出这般金蝉脱壳的把戏?隔日上了法庭,两军对阵,你还好意思摆出公正的面孔吗?
粉落这一刻有了新的主意,她要在法庭上开诚布公地对英姿创业集团干扰公正司法的幕后行为提出严厉批评,并提醒合议庭坚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判案原则,万不可受媒体舆论观点的影响。于是,粉范想到了应该立即找鸽子谈谈,了解一下策划这档节目的来龙去脉。
粉范站在大街上就迫不及待地给鸽子打手机,车马喧嚣正是下班交通拥堵的时刻,粉落一手捂住一只耳朵,把手机紧紧贴在另一只耳朵上,大声喊:“鸽子,你有空吗?快出来!我在真锅咖啡馆门口等你!”
鸽子的嗓音像一条软塌塌的华丽的缎带在话筒萦绕回旋:“饶了我吧粉落,我刚出演播厅,就想倒头睡一觉。”
“我有重要新闻线索,你不想要,我给报社记者了!”没办法,粉落只好撒谎。她知道鸽子只对新闻线索感兴趣,她和她一样敬业。
华丽的缎带呼喇喇飘扬起来,鸽子兴奋地喊道:“粉落,哪个真锅?全市有七八个真锅呢!”
粉落冷冷道:“马少睽律师事务所马路对面的那个……”
“知道知道……”话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鸽子真像是长了翅膀,二十分钟不到,她就出现在粉范面前了。她眼珠子骨碌碌地左右转了转,问道:“咦——你那位大律师呢?”
粉落没好气道:“他不来你就提不起精神了吧?你也太不够朋友了,偷偷地拉他做节目,也不告诉我一声!”
鸽子捂着脸咯咯地笑了一通,道:“原来我们粉翘也会吃醋的。你放心,我要做第三者也不敢挤你们俩中间呀。挤也挤不进,水泄不通,你那位对你铁着呢!”
鸽子要了加奶油的冰卡布基诺,粉落笑她是假洋鬼子,真喝咖啡便要喝双倍的清咖啡。
鸽子用豆瓣大小的不锈钢勺舀了一沱奶油送进口中,笑眯眯道:“说吧,什么新闻线索?真有价值,今天我埋单。”
粉范抿了口苦涩的清咖啡:“我坦白交待,没有什么新闻线索,我是想叫你出来陪我喝咖啡。”
鸽子深深地盯住她:“不对吧?粉落,你今天神气不对呀,出什么事了?和小马吵架了?”
粉落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道:“你知道吗?我就是英姿集团那条蛀虫的辩护律师!”
鸽子一拍桌子,差点把杯子泼翻,道:“怪不得呢,那次做节目我就觉得马少骚神情很郁闷,问了他好几次,他都回避了。他当然不高兴唆。换了我,我就不接这桩案子。你想想,庭上唇枪舌剑,庭下再怎样卿卿我我?”
“哎哎哎,你还算是公众人物时尚标志呢,怎么也会这么狭隘地看问题?这是我的工作你懂吗?”粉落隔着独脚小圆桌捶了鸽子一拳。
“道理是这么讲的,现实中往往行不通。”鸽子道,“你想那些影视明星,讲讲是演戏吧,许多都假戏真做了。感情这个东西特别脆弱,粉落你得防患于未然。依我看,为这桩案子跟小马斗气,不值。这桩案子不深奥也不曲折,已没多大悬念……”
“我倒觉得这桩案子有太多的悬念。”粉范截住她的话题道,“鸽子你想想,法院还没开庭,我的当事人罪与非罪尚未判决,报纸上文章就抢先出来了,包括你们节目也……”
“你是在怀疑我与某某某某勾结一起意图干扰法院判案缕?原来你巴巴地叫我出来,是想审问我呀?”鸽子生气地打断了她,“我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我们节目的内容是在年初就定下来的,除了剖析具体案例,每季度要有一档名律师说法的谈话节目。我承认,我崇拜马少骏,就请他来做嘉宾。没有任何人来跟我打招呼,更没有任何人来收买过我!”
粉落忙道:“鸽子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怀疑你怎么怎么,我怕你是不了解内情,被人家利用。我想不通,马少骚办过那么多案子,为什么偏偏要以这桩尚未开庭审理的案子来做范例?”
鸽子很陌生地盯住她:“粉落,你是怀疑马少睽利用了我?那我只能对你说无可奉告了。马少骚是我请的嘉宾,我不能向你提供任何有可能不利于他的证据。”稍停,又道:“听说你那位当事人外表儒雅俊逸,说话喜欢卖弄文采,有很大的迷惑性。不见得你……”
粉落涨红了脸,愤愤道:“这种话肯定是马少骏对你说的!小人之心,无聊!卑鄙!”
粉范迅速地膘了她一眼,她从她波光溢彩的双瞳中读到了她的心底,她有些震惊,忙垂下眼皮,也笑道:“你可以试一试嘛!”她想说得很坦然,可自己也听出自己的心虚。
她们一下子都沉默了,各怀着女儿家复杂的心事,生怕再开口会泄露什么。她们就这样闷闷地嚷着咖啡,很快她们的杯子都见了底。
“还要一杯吗?”粉落轻轻问道。
鸽子摇摇头,华丽的缎带像被揉皱了似的:“我有点累了……”
于是粉落埋单,鸽子也不争,依然是闷闷的。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给她们的面孔罩上浓重的色彩,都像勾了脸谱候在台侧的戏子。她们互相看不清互相的表情,一个道声“拜——”一个张开手掌摇了摇。一个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个趁红灯间隔穿到对面马路去了。
车流又涌动起来,忽地将她们两人隔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