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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北斗和鸽子都意识到马少睽突然放弃为宋大川辩护一定跟林森林的出现有关,可她们谁都不知道林森林的下落。王北斗出了个点子,她让鸽子在做节目时透露一下“王北斗律师继任宋大川辩护律师”的消息,她相信,马少骚得知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来找她的!
鸽子欢喜地叫道:“王律师,你这是下金钩引‘马’出山啊!”
隔着玻璃幕墙看天,那一层层深灰浅灰黑灰的云团稀薄了一些,雨似乎停了。可走出茶室才知道,那雨依旧在下,只是雨线变得极细极细,尘埃一般。
鸽子要用采访车送王北斗回家,王北斗执意拒绝了。原先似乎已经渐次清晰起来的思绪被林森林闯进来搅得乱纷纷。她想独自打扫整理。
回家的路上,王北斗不停地谴责自己,怎么会疏忽了这位林森林呢?是大脑机器老化了,还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视野?进了家门,湿淋淋的鞋都懒得换,只怔怔地坐着,仍在想:我怎么会疏忽了这么重要的一位人物呢?林森林是跟英姿创业集团所属英翔建筑材料公司打了一场官司,事实上就是跟英姿创业集团也就是跟宋大川打了一场官司。而林森林的诉讼代理人偏偏就是王粉范,也可以这么说,是粉落跟她的宋大川阿姨打了一场官司!
有一些信息,就像墙角路边随意绽开的野花,很容易被人忽视。可是你一朵朵地把它们采集起来,收成一束,它们同样也是鲜艳夺目的。王北斗现在想起粉落曾对英姿创业集团的财务状况提出过怀疑,掐指算算,那正是发生在粉落做了林森林的诉讼代理人之后。林森林的官司虽然败诉,可他也许掌握了英姿创业集团某些内幕情况,粉范的信息一定是从他那儿得来的。
当初,马少骚是以英姿创业集团首席法律顾问的身份参加那场诉讼的,他当然是站在英姿创业集团的立场上。马少骚对林森林很反感,为此他跟粉落闹得感情都破裂了。这两位势不两立的男人后来又怎么会走到一起去了呢?只有一点现在可以确定下来,马少睽突然放弃为宋大川辩护,一定跟林森林的出现有关。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林森林,就能解开马少睽突然放弃辩护人资格的谜团。
谁会知道林森林的下落呢?林森林判二缓二刑期已过,他肯定离开了英姿创业集团。可是他离去前一定要到英姿创业集团人事部去转档案材料的呀,人事部的人可能会知道他的去向。王北斗想起英姿创业集团人事部那位很文静很古典的女经理,明天正好要去英姿大厦顶层西餐厅赴孟元的约,可以寻机会去人事部见见那位经理。
这么想着,王北斗神经好似松弛了一些,困意便肆意袭上来,只觉得腰酸腿软,头晕眼花。为宋大川的辩护词今天无论如何是写不成了,至少要等到明天与孟元见面之后,等查核了英姿创业集团往来账目之后吧?王北斗脱了鞋,和衣往**一斜。她希望疲惫能使她深深地睡一觉,让大脑机器完完全全地休整一会儿。
王北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开始数数,1,3,5,7,9…却有一个念头,像一只嗡嗡哼叫的蚊子,从脑海深处飞出来,绕着她的脑壳盘旋——你寻找林森林究竟为了证明什么?证明宋大川真有经济犯罪事实吗?证明宋大川真与粉落的死有关吗?可你现在是宋大川的法庭辩护人呀!你不是尽心尽职地去寻找证明宋大川无罪或轻罪的证明,却穷竭心计挖掘宋大川有罪的证明。也许真的被宋大川言中,你一直嫉恨她,嫉恨她比你漂亮比你能干,嫉恨当初陈至诚是为了她而报名去南落岗,你一直等待机会报复她?你利用了大川和禺生对你的信任,你不是真心想为她辩护,你只是想通过这个机会摸清她的底细,然后将她送上历史的审判台?你这样做是不是有悖律师神圣的职业道德?你的人格你的品行是不是太卑鄙太无耻了?
不!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没有那种卑鄙无耻的企图,我爱大川,我崇拜大川,我心痛大川,我真心实意要为她作无罪辩护,帮助她渡过眼下的难关!
王北斗心里大声为自己辩解,她左右摇摆着脑袋,想把那只嗡嗡哼叫的蚊子赶走。
王北斗希望自己不要思想,大脑停止运转,哪怕像个植物人!她抽出一只枕头压在脑袋上,不够重,顺手又抓了两只软靠垫叠上去,将那些野草般疯长的思想压住。
后来王北斗是被急促而尖利的电话铃闹醒的,她翻身坐起来,叠在她头上的枕头靠垫都掀落到地上去了。屋子里灰沉沉的,一时间王北斗仿佛身处蛮荒,不知来路去向。还是那利刃般的电话铃声劈开了混沌,王北斗慢慢记起来了,方才她用枕头靠垫压住脑袋后真就睡着了,睡的时间还不短,看窗色竟已是昏昏暮霭。
姻顶不得开灯,摸索着抓起了话筒,很虚弱地“喂”了一声。
“王律师,你在家呀?病了吗?”是律师事务所小蔡的声音。
“没、没有,有点累,有要紧事吗?”王北斗关照过小蔡,这两天她在家起草宋大川的辩护词,没有十分紧要的事,电话一律不要转过来。
小蔡忙道:“王律师,今天我给你挡掉好几个电话呢。可是、可是这个挡不掉,人家人已在这儿了,说找不到你王律师就不走了……”
王北斗以为又是哪里来的慕名者,便道:“你就让他留下联系电话嘛,就说我过几天会给他打电话的!”
“他说今天一定得找到你,他们老板……”小蔡说到一半就没声了,大概边上的人接过了她的话筒。少许,便有一个殷勤的男声道:“王律师,身体欠妥呀?有无大碍?”
“没、没关系。您是……”王北斗觉着这声音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是我呀,香港致雅公司大陆首席代表。大家都忙,真不好意思,有段日子没跟您联系了。”
王北斗先听到“致雅公司”,心抨地一跳,随即又听是那位首席代表先生,心又忽地落归于原处。想起她与香港致雅分公司的法律顾问合同已经到期,以为那首席代表是为此事而来。便道:“是呀,大家都很忙。这件事先放放,我在考虑我不便再担任贵公司的法律顾问了。一则手头案子太多,无暇顾及;二则……”
“王律师,我今天找你不仅是为续签合同的事,这件事嘛,我们可以再商量。”那首席代表客客气气打断了王北斗,道,“还有更重要的!我们大老板去欧洲谈笔生意,特意在此转飞机,有一个晚上的空闲,就是为了见见您呀!”
“你们大老板?”王北斗的思绪好像打了个结。
“是啊,我们的董事长李查德先生,约您王律师共进晚餐……”
王北斗两耳嗡嗡地鸣叫起来,心脏像刹那间休克了。
“……王律师,董事长上回路经这里就想见您的,却没有找到您。这回他为了能见到您,特地签了票,推迟一天行程。若王律师身体无甚大碍,半小时以后我开车来接您……”
王北斗昏昏沉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答应那位首席代表先生的。按常理,要与这样一位重要的客户会面,她应该趁这半小时空当赶紧梳妆一番,至少得换一身正式场合穿的套装。可王北斗此刻就像一只漩涡中失舵的小船无法控制自己。往事如潮水哗哗地涌过来,她被冲得晕头转向,继而被潮水淹没,身子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快三十年了,王北斗仍清晰地记得她和陈至诚最后离别时的场景,当时他们谁都不知道,那就是他们的诀别。
那年的斑斓的秋天。那天陈至诚拉肚子,不能随开山大队进山劳作。他和傻子毛样一起被派往南落岗北峰隙望点值班,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周围山林有无山火初起的迹象,一旦有险情就及时下山报警。王北斗出工前帮他从生产队赤脚医生那里拿来了止泻的黄连素,看着他吞了下去。出工的哨子响了,王北斗慌忙把砍刀插人木制的刀鞘,又抓起了铁错。陈至诚要爬小路上北峰,王北斗随开山的大队人马浩浩****走盘山公路。岔道口,陈至诚将自己的宽边草帽扣在王北斗头上,叮嘱道:“不要下死力气蛮干,做个样子就行了。那些荒坡,你不管不顾是那个样子,你拼命锄它翻它,过两三个月,依旧是那个样子。何必跟它较劲!”王北斗虽然不赞同他的观点,可知道他体恤她,心里暖烘烘的,甜蜜地冲他一笑,便扭头去追大部队。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殷殷关照他,中午别忘了再吃三粒黄连素呀!陈至诚稍稍侧过脸,隔着眼镜片还给她一个无奈的忧倡的笑——这个笑是陈至诚留给王北斗最后的纪念,为了这个笑,王北斗心甘情愿锁住心扉,一辈子不谈恋爱不嫁人!
当时王北斗揣着陈至诚优饱的笑,登上一面坡,回头看看,陈至诚还站在岔道口,瘦条的身影像一株孤独的苦竹,让王北斗隐隐心痛。再登上一面坡,回头看,已不见陈至诚的身影了。他走的小路,嵌在山的褶缝里,被重重荆棘和灌木遮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