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丫头,不到车站接我们,倒有闲心坐在这里闭目养神。害得我和肖然找得好苦,真该打!”黎晴捏了捏郑刁叻目的鼻尖,说话声又亮又快,以前她总是稳稳沉沉地吐出一字一句的呀。
“我哪知道你们今天回来?”
“怎么,没收到肖然的信?”
郑小如突然把手伸进了裤兜,那里有一块捏成团的纸,她没作声。
黎晴搂住郑小如的肩膀,挤坐在白木凳上,她浑身散发出烘烘的热气:“我太高兴了,你知道吗?我们的戏成功了!先到几个大城市巡回演出,然后参加年底的全国戏剧汇演,上北京!”她自豪地把外省小剧团的戏称作“我们的”了!
“大黎,刚走了三个月,就忘了娘家了?”
黎晴嘿嘿地笑起来,轻轻拍了下郑小如的头颈,感慨地说:“对一件经过自己努力而好不容易才成功的事,总是有一种特别的偏爱呀。”
“很难吗?”郑小如想起了肖然,轻轻地问。
“当然,困难极了。领导以为我们在搞歪门邪道,不批经费;群众开始不习惯这种新的表演方式,卖不出票。唉,真是走投无路哪。”
“后来呢?”郑小如紧张地咬住了手指。
“多亏肖然他们几个青年,联系下工厂学校义演,还把戏拉到广场上去演,结果全城都轰动了,通宵排队买票呢!”黎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呵―谁说话剧比不过电影电视?我呀,现在充满了信心艺”
“大黎,你……变了。”
“哦?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开朗了、冲动了,还有……高尚了!”
黎晴凝着眼神沉思了一会,然后很真情地说:“我一点不高尚。实话告诉你,开始,我是为了逃避才到那小剧团去的!怎么说呢?《早晨的雾》中女主角很对我的戏路,可领导让你演了;接下去排《日出》,领导又打算让李蕙蕙演。我很悲观,我以为我的艺术生命完结了,我觉得没脸在这里待下去了,所以一走了之……小如,你觉得我很卑鄙吗?”
“不不不,你很坦率,大黎……”
“到了那个剧团,大伙对我很尊重,我便一头扑进了那个戏的排练工作。想呀、练呀、争呀、吵呀,虽然有许多烦恼和忧虑,可先前那种狠琐的心理负担渐渐消失了,累,累得心甜,烦,烦得痛快!小如,你说怪吗?当听到批准那个戏参加汇演的消息时,我竞比当年自己获得戏剧表演一等奖的时刻还激动,竟然……哭了!”黎晴深深地望了郑小如一眼,郑小如的心坪评地跳,她忽然害怕将自己的苦恼告诉黎晴。
“肖然……他,演得不错吧?”憋了许久,郑小如梦吃般地吐出这句问话。
“他没参加这个戏的演出。”
“阿?!为什么?他是我们学院的高才生呀!”
“可是……没人作剧务、场记,还有化妆……他自告奋勇地顶下了。他参加每个角色的研究和排练,他参加每样道具的设计和制作……”
郑小如静静地听着,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其实,她心中正翻腾着情感的汹涌浪潮,这潮水几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小如,你真鬼,你和他,什么关系?”黎晴突然发起“进攻”。
郑小如急速地摇了摇头。
“哼,我早看出来了,你写给我的信,他死赖着要拿去看。”
郑小如睁大眼望着黎晴,那双眼呀,蕴藏着多少情意,又湿又亮,黑宝石一般。
黎晴用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鬼东西,快去看看他,他送道具去剧院了。我要回家,不陪你了,嗯?”黎晴匆匆地走了,回头朝郑小如笑笑,郑小如感激地摆了摆手。
她不知道眼下该上哪儿,只觉得内心激动得不能自已,她缓缓地向车站走去。
一辆电车进站了,车厢里跳下了焦灼不安的苏南。他一见郑小如,就象捡回稀世珍宝般地高兴:“小如,你怎么就跑了呢?快,快跟我回电影厂。我叔叔说,刚才是怕人说闲话,所以让你排在后面了,其实他心里有底,你是最有希望的。”
郑小如摇了摇头:“苏南,别再对你叔叔说什么了,我真的不去试镜头了,我有自己的演出任务,真的。”
苏南惊愕地看着她,她微微笑了:“傻瓜,这有什么奇怪!我感激你。……对我的关怀,为了我,浪费了你许多时间,苏南,别费心了,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好好地……工作。”
“你……不喜欢我。”苏南伤心地说。
“不要这样想,苏南!我要到剧院里去了,苏南,再见!”
“再见……”苏南依依不舍地握住郑小如的手,他太不懂姑娘的心了。
又一辆电车进站了,它是天蓝色的,明亮并且欢快。郑小如轻松地一步跨了上去。她决定去找导演,那个白天鹅般的女主人公,她多么想演好她呀!可是,倘若导演觉得李蕙蕙比自己更合适,她就要告诉他:李蕙蕙的拍片任务快要结束了,她还要去劝李蕙蕙,回剧院来吧,她愿意……愿意把这心爱的角色让给李蕙蕙演,为了心爱的话剧……也许,当戏演出了,当大家纷纷称赞李蕙蕙演得好的时候,她还会后悔,还会妒忌,然而,此刻她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全身为自己这崇高的念头感动得血液沸腾,心房充溢着巨大的热情,……
“……小如,我们的戏演出了,一年多的艰辛获得了成功,然而,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成功呀!关键在于不要满足,不要悲叹,要去做,要用实干来实现理想。总要有人在中国话剧史上写上新的一页,即使是失败的一页……小如,我懂了,眼睛只盯着自己名字的人永远创造不出真正的艺术,因为艺术是纯洁而高尚的。”郑小如读着肖然给她的信,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宁静和愉快。
夜深了,郑小如想起了街心花园里的那棵广玉兰树,它一定浴在薄薄的月光中,任夜风轻抚着茂盛的枝叶,静悄悄地把木叶清香传得很远很远。
一九八三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