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怎么会忘了带钥匙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想把门被反锁的事告诉女儿,不要给她天真的心灵上增加什么负担吧。
“妈妈,阿娘今天晚上凶得不得了,连小姑妈都挨了骂。小姑妈要出去,阿娘说,再这么深更半夜地混,打断双腿,不准进家门。小姑妈气得哭了大半天呢。”
她听着女儿的话,心象铁锚般地往下沉,腿象拴了石磨,抬不起。
经过亭子间的时候,她听见婆婆很响很重的叹气声。
邵心如一夜没合眼,反复权衡,下决心把真情告诉婆婆。跟婆婆共同生活了这么些年,为什么要变得象路人那般陌生呢,她想要用她的诚心来取得婆婆的谅解。她早早地起床,用凉水洗了脸,头脑清醒而且镇静,她很有信心。
婆婆起床了,婆婆上厨房里来了。
“姆妈,我昨晚倒来晚,让你操心了,真对不起。”她给婆婆倒了盆洗脸水。
“阿如,婆婆不洗脸,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阿如,姆妈待你怎么样”
“姆妈,你就象我的亲娘。”她看见婆婆头发凌乱,眼皮浮肿,也是一夜没睡的模样,鼻根不禁有些发酸。
“阿如,看在姆妈待你好的分上,姆妈求你一件事,你就依了我吧。”婆婆颤声说。
“姆妈,什么事,你说,你说。
“阿如,你还年轻,姆妈懂你的苦楚,姆妈也是年轻轻就守寡熬过来的,寡妇的苦,姆妈都知道。现在新社会,姆妈脑筋也不旧,你要改嫁,姆妈不拦你。只是,只是……”
“姆妈,你说呀”
“阿如呀,你要嫁,索性嫁得远,嫁到美国去,姆妈象嫁亲生女儿一样赔了嫁妆送你。”
“姆妈,你,你说些什么呀!”邵心如大惊失色,喊了起来。
“阿如,你要为姆妈我想想呀,姆妈吃了一辈子苦,还不是都为儿女们着想,老了只想过过清静的日子……”
“姆妈,我不离开你,我会象亲女儿那样服侍你一辈子的……”
“不不,姆妈不拖累你,你到美国去伴你亲生父母吧,你不好意思提,我出面写信,我去求求你父母,求求你哥嫂,替你物色个合适的……你看看,现在黄花闺女都想方设法往外飞呢。”
“姆妈,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阿如,姆妈难做人呀,你心善,替姆妈想想吧。听说上回是因为蔚蔚,你哥嫂才不肯留你,你把蔚蔚留给我,我替你抚养蔚蔚……”
“不不不,姆妈,这件事我万万不能答应的……”
“阿如,阿如,姆妈这辈子什么事求过你呀金只求你这件事了,阿如,要姆妈给你磕头下跪,姆妈也愿意。”
“不不不,姆妈,万万不能的……”邵心如心如刀纹,她看着婆婆塞满眼屎的老眼,布满泪渍的皱脸,逼在她眼前,令她可怜、可恨、可伯!这难道真是尧禹的母亲吗?太陌生了,这张看熟了的脸!
“阿如,阿如”婆婆一步步紧逼。
“姆妈,不,姆妈,不……”她一步步后退,婆婆的脸在她的眼中被拧歪了……她忽然想起在美国期间嫂子冰凉冰凉的脸,想起那位董事长做生意般挑剔的脸,想起那对老华侨夫妇看见蔚蔚时贪婪的脸,也想起亲生父母痛惜女儿悲苦的脸……临离开美国的那天,母亲老泪纵横,抱着她哭着说:“阿如,别责怪你哥嫂冷酷无情,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在这儿挣钱,耗神耗力,不容易呀!”父亲拍着她的肩说:“阿如,临死前能与你相聚一场,此生无憾了。回去吧,你是我们邵家留在祖国的一条根,我死后,骨灰总要运回家乡的。”……
“阿如,你在想什么了姆妈前前后后都替你想过了,不会吃亏的,你就应了我吧!
“不:我不——!”邵心如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推开婆婆,迸出两个“不”字,转身往自己房间跑去!
楼梯口,幼君拦住了疯了似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