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叶
人都说秋天的落叶是青茅岭一大奇景,此刻,舒芬却没有半分欣赏它的闲情逸致。之长途汽车是中午时分进山的,半途,她在竹溪沟下车,绕小路直接去了分场女劳教队。先从禁闭室里放出了那位“赛西施”,又和乔小莉谈了心,不觉间,西天已布满了绚丽的晚霞。她完全可以在分场留宿一夜,明天是周末,一清早有班车专送分场职工回总场度假日。可是舒芬非要连夜步行赶回家,分场的管教员们开玩笑说:“舒队长和她老爱人真是情深意长,一夜都等不及了!”
舒芬并不解释,丈夫去总局开会还未归家呢。她在管教员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中,甩开阔大的步子,闯入了被夕阳照得火一般燃烧着的大山。
舒芬心急火燎,她想到彩彩一定躺在**眼巴巴地盼着自己。临走时,她答应过的:“妈妈星期六晚上就回家,你别胡思乱想,等着听宝宝的好消息,说不定妈妈就带她回来了呢。”
彩彩生下宝宝还不足月,舒芬不忍心让她失望,彩彩性子弱,爱哭,头胎做月子淌眼泪,以后会落下红眼病的。宝宝刚出世,心脏就不好,躺在儿童医院的暖箱里抢救,舒芬好不容易才把彩彩劝回家的。十月怀胎的甘苦,舒芬哪能不知晓呢!
舒芬虽然年已半百,但二十几年在青茅岭上练出的脚板依旧宽厚而结实,柔软的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嚓的声音。
这是散落在青茅岭山坳里的一片杂交林子。除了盘曲有致的松和笔直挺拔的杉以外,还有银杏、合欢、青冈栋和苦储。秋已渐深,秋阳深沉而灿烂,染透了西天一脉浪峰般的山头。它的余晖透过繁枝密叶渗入林间,于是,飘**的落叶便浸在一派胭脂红的霞光中。扇形、羽状、椭圆……草黄、焦黄、铜黄……没有一片叶是同形同色的,数不清的枯叶漫舞着,组成了辉煌奇特的彩色的雨。
啊,彩色的落叶的碎雨。
舒芬第一次注意到这彩色的雨是在二十四年前。第一批劳教人员刚刚进入青茅岭农场。舒芬拖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带队去岭上拖毛竹。一阵阵腹痛,她在碧森森的山坡上躺倒了。人们抬抬扛扛把她背回简易的竹排房中,不一刻就生下了个女娃,尖而细的哭声把她唤醒,睁开眼,看见窗外是一片片五彩缤纷的落叶。她对丈夫说:“给孩子取名彩彩吧。”
彩彩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四斤重,哭起来象小猫叫,许多人断言她养不大,可是彩彩的那双眼睛却让任何人惊叹不已。刚出世的孩子,眼睛竟会朝人笑!那么,宝宝也一定会有双笑着的跟睛的,对,回家见了彩彩,就对她说:宝宝的眼睛睁开来了,盯着外婆笑呢:不会错的,女儿哪有不象娘的?
舒芬打电话给守在医院里的女婿时,间他:“宝宝象彩彩吗?”女婿停了片刻,回答:“不知道,……”那声气象大伏天的闷雷。
舒芬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她后悔,为什么不挤一些时间去医院看一眼宝宝呢?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向彩彩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了,彩彩一定会高兴,会露出疲倦的笑轻轻地叫一声:“妈妈……”可是现在,她只能追忆二十四年前彩彩的模样来形容宝宝。她担心彩彩会揭穿她的谎言,彩彩一向敏感得很,她害怕听彩彩带着绝望的神情责怪她。“妈妈,你更爱那些劳教犯,你的心一大半给了她们!”
彩彩,其实妈妈心里独有你们。
亲家母疼媳妇,经常规劝舒芬:“你已经为青茅岭立下了汗马功劳,到年纪了,让你家老头子跟场党委打个招呼,把你调回总场来吧,离家近,有个照应。”
舒芬左思右想,没答应。亲家母生气了:“你心里还有你的女儿吗?”
这句话象把刀子往舒芬心窝里搅。
世界上有什么能比得上母亲对女儿的爱呢?而舒芬对彩彩的爱比一般母亲更深一层,她把对玉玉的追念之情都倾注在彩彩身上了。
舒芬极少去回味失去玉玉那一瞬间的痛苦,她不愿去回味这一切。她将一辈子怨恨自己:当初,条件那么差,一切都没有安定,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把玉玉接来呢?
就因为她思念女儿嘛了每天乡躺在竹**为腰痛腿酸而辗转不能入睡时,她便彻骨地思念玉玉的红脸蛋和那张乖巧的小嘴,年轻的母亲的泪浸湿了枕巾。
二十五岁时的舒芬开朗得象万里无云的晴空,勇敢得象屹立海中的礁石。
她和丈夫有一间简陋的小屋,他们俩都是公安战线的新兵。
有一天,丈夫回家对她说:“小芬,青茅岭办劳教农场,要动员优秀的公安战士去充当骨干,我报名了,你呢!”
“你去,我也去。”用不着谁来向舒芬述说劳教工作的重要意义,在那样的年代里,到党最需要的地方去是最大的光荣了。
他们把三岁的玉玉托给姑妈,戴起了大红花,在热烈的锣鼓声中进山了。
那时候,人的思想单纯得象蒸馏水。
舒芬从来不在人面前流露对玉玉的思念之情,那是小资产阶级软弱性的反映。
忽然有一天,丈夫说:“小芬,我们把玉玉接来吧!”
“不不,这里工作太紧张了。不要照顾我,我能克制自己……”舒芬以为他洞察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得羞红了脸。
“傻瓜,这是需要。目前有许多同志存在临时观点,以为千一阵就能回城。领导希望我们做个榜样,把孩子带来,象个安家落!”的样子。”
舒芬第二天就回上海接玉玉了。姑妈戳着她的鼻尖数落着:“那样的荒野山岭,把玉玉往哪放了给玉玉吃什么?再说,玉玉留在城里,将来你们也好有个退路……
“姑妈,将来的青茅岭比城里还强,到时候把你也接过去。”舒芬真诚地说。
“我跟妈妈去,我跟妈妈去!”玉玉在一旁撒娇地跺着脚喊,舒芬心里酥甜酥甜的,搂着玉玉,往她的脸颊脖子上狠命亲着。
玉玉看见绿莹莹的大山和清凌凌的小溪,快活得象一只小鸟。
舒芬上班去,就把玉玉锁在竹排房里,给她一盘落花生:“玉玉,等妈妈回家,要看你剥了多少花生米,剥得多,妈妈给你捉一只花蝴蝶,好吗?”
玉玉乖乖地坐在家里剥花生了,剥了一大碗。舒芬真给她逮了一对黄翅膀的小蝴蝶,用茅草茎编了只笼子,吊在窗口。玉玉好几天就和蝴蝶做伴,她给它们讲故事,给它们吃嫩玉米。可是蝴蝶死了,玉玉哭着闹着:“妈妈,别把我锁在家里,象小蝴蝶一样,会死的。玉玉要出去……”
舒芬心软了,她叫丈夫用竹子在屋前草坡上围了一道篱,她叮嘱玉玉,千万别跑到竹篱外边去,山里面有狼,还有野猪!
那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下午,天是碧青的,山是浓绿的,世界是那么的廓清和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