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晚间的郊区车,间隔时间很长。刚出校门,陶枝就看见中山路大桥上有两盏雪亮的车灯,流星般地飞过来,她赶紧拿出学校女子百米短跑冠军的劲头撒开了细长的腿,她和汽车一起跑到站牌下。车很空,陶枝在靠窗的单人座上坐下,把脸探到窗外,让初夏畅快的晚风使劲地扑在脸颊上。每靠一站,她总是处着眉看着上上下下的乘客,嫌人家动作太慢,她希望能在八点半赶到杨晓彬的家。
这么晚了,真要把他急坏了!他会不会跑到我家去找我呢?陶枝后悔自己不该用“失约”的方式来惩罚杨晓彬,平时,他若比规定时间晚来三分钟,她都会急得七窍生烟、两眼发直,而今天,自己足足晚了三个小时!
几乎每一个星期六,陶枝下课后,就到杨晓彬家吃晚饭,在饭桌上向未来的公婆谈些学习上的情况。然后,杨晓彬就送她回家,在陶枝家中,天地是他俩的,陶枝的母亲见晓彬来了,就满心欢喜地避到厨房里去,任他俩人嘀嘀咕咕地谈到深更半夜,毫不见怪。他俩每星期就碰这一次面呀,他们都还年轻,要读许多书,要干许多事。不能把精力和时间都花在谈情说爱上面。陶枝一星期里给晓彬挂一次电话,用她的话来说:“通通气,让我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这星期陶枝连电话也没打。她已经拨通电话了,听见总机间:“找谁了”“杨晓彬”三字就滚在她的舌尖上,她却扑通摔下了话筒。
不能让他觉得她那么想他,不能让他觉得这爱情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
他太幸运了,爱情和满意的工作岗位,他都满足了,所以,他的身上冒出了一种可伯的惰性:陶枝却认为,满意的工作岗位并不等于事业,而事业,是一个男子汉最大的魅力所在呀!
陶枝想起看过的一出古戏:《李娃传》。长安名妓李亚仙与御史之子郑万和萍水相逢结成婚姻,郑万和迷恋亚仙美色,无心攻读,亚仙为使夫君潜心于书本,毅然戮瞎自己一双美目,使郑公子蟠然醒悟,发愤读书,终于名列金榜,光耀祖宗。不管这出戏有多少封建糟粕,李亚仙这种带有牺性精神的伟大爱情令陶枝泪湿胸襟。
陶枝记得一年前,毕业分配方案公布的那天,正是周宋,晚上,她高高兴兴地到杨晓彬家里去,他家里却正是宾客如云,都是来向杨晓彬道喜的亲戚近邻。
“阿拉是看着杨晓彬长大的,伊从小就交关聪明……”
“杨家伯母,侬真是好福气,人家讲,报社的记者就是什么……无冕之王哪!”
“晓彬呀,阿婶以后有啥事体全靠侬帮忙了!”
奉承话还不容易说吗了一套一套没完没了,陶枝心里一阵阵起腻,她不会掩饰,两烦绷得紧紧的,嘴嘟得好挂个酒瓶。看看晓彬那满脸堆笑、倒茶递烟的殷勤样子,越来越冒火,狠狠地翻了他一眼,扭头就跑出去了,跑到弄堂口站着,呼味呼舫乏地生闷气。杨晓彬追了上来。
“陶枝,你怎么走了呢?我们……还没说话呢。”他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把肩膀一扭,甩开他的手。
“陶枝,你是怪我没跟你讲话是吗?那些人都是长辈,我怎么能把他们抛在一边?别耍小孩子脾气,快,回去吧。
“我不去里你一个人去吧,去痛痛快快地吹嘘,去炫耀,最好去登张!”告,你杨晓彬当上了记者,多光荣戈哼,没想到你是这么浅薄的人!”
“陶枝陶枝,我可实在没这种意思,我跟谁都没说过分配的事,都是我妈……见人就说,还打电话……可是老人的心你总可理解,我怨她好一阵,没用……”
陶枝的心稍平静了一些,说:“其实,到报社工作,只不过工作环境学习条件好一些,有没有成绩,还得靠自己努力。有些人呀,工作条件越好,越是变得庸庸碌碌呢!”说完斜了他一眼。
“陶枝,你看我是那种人吗?我早就给自己订了个计划,我准备调查二十个青年成功者或失败者的经历及现状,为我准备要写的那本书作实例。”
陶枝嗦了他一眼,偷偷笑了。
“我本想应付了那些来客,就和你商量这个计划的,可是你性子急得象小旋风……”
“考验考验你!”她操了他一把,“快回家去,可别把那些七姑八姨的给得罪了。”
那天晚上,他俩为他酝酿了许久的那本书商讨了很详尽的提纲。分手时,已是半夜,她看着他瘦削而清秀的面庞,那对眼睛小小的却很深很亮,她情不自禁地让他吻了。
以后,每个周末的会面,陶枝就只想谈他的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