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说:“你是万元户,因因高攀不起。”
阿珊头说:“我知道,你们上只角,打蜡地板带钢窗,我们下只角,没有煤气卫生设备。不过我给毛头看过面相,人家讲他额头宽下须正,是福相。”
“只要毛头将来有出息,媳妇是逃不掉的。”小佛说。
宋洁扛着自行车下楼。她目不旁视地推出门,姿势优美地跨上车,白色连衣裙像一朵轻盈的云。
小佛说:“瞎说八道,宋洁的丈夫到美国留学去了。因因,妈妈送你去幼儿园,跟毛头哥哥再见。”
“哦哟我也要上班去了。”阿珊头大刀阔斧地收拾碗筷。
“韩师傅赚得动钱,你还上什么班?”小佛说。
“铁饭碗总归要保牢一只的,毛头看病还好报销一半医药费。”阿珊头说。
小佛走了几步又回转头来:“阿珊头,你中午回来看看我家信箱有没有信,要有快给我挂个电话。”
“这么想他,做啥放他出去?地质队最苦了,你婆婆有存款,独养儿子还养不起呀?”
“他才不肯吃白饭呢。报上说贵州发水灾,我真害怕死了。”
“怕个屁,今天保险你有信。”阿珊头拨着小佛细细的马尾辫。
“毛头哥哥再见!”固因抬抬手,毛头只瞪着眼不响。
阿珊头戳戳儿子的额头:“进屋去,好好写字,当心爸爸给你吃生活。”
毛头说:“妈妈,我在外面写好吗?里面黑。”
“小滑头,上回让人民警察送回家的是谁?进屋去,你进不进去?”阿珊头抬脚朝儿子的屁股上踢了一下。毛头只好进屋。阿珊头把门反锁了,趴在窗上叫:“毛头,冰箱里有西瓜,有可口可乐,老实点待着,中午妈妈回来给你烧豆腐黄鱼汤。”
嘈杂拥挤的集市贸易街。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个体户摊位,有卖新潮服装的,有卖镀金仿银各种首饰的,有卖皮革制品的,有钮扣彩线拉练小百货的,可谓琳琅满目,五彩缤纷。街口一边是水果摊,西瓜堆得小山似的,还有两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和一个卖羊肉串的中年汉子街口另一边都是修补行当,修鞋的,修伞的,修自行车的,修拉链修锁配钥匙的。九十点钟,正是生意兴隆,人群熙攘。
韩百龙的摊位在修补行列中十分引人注目,一是因为他的工作台别致精巧,二是因为那顶巨大的遮阳伞鲜艳夺目,三是因为他人长的魁伟英武。这时他的工作台前已有两三个顾客等候着了。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座老式的台钟来修,韩百龙说:“好婆,这台钟好进博物馆了,叫儿子给您买只新式的电子钟。”老太太抿抿嘴:“那种花头花脑的东西我不相信的,讲给你听,这台钟是我的陪嫁,几十年了,准得要命,这两天不晓得怎么搞的,一天天慢下来。”韩百龙说:“好婆,年纪大了么总有点小毛病的,不要紧,我给它吃点延年益寿的神丹妙药,保管它返老还童。”老太太笑了:“你这位小师傅嘴巴怪灵巧的,我跑了好几家钟表店,都讲修不好,谢谢你啦。”一位老伯伯急匆匆跑过来,将一只崭新的金表递到韩百龙面前:“小师傅,真要命,儿子刚给我买的新表,让孙子惯在水门汀地上,一动勿动了,好修吧?”韩百龙说:“老爹,我试试,修不好不要你一分钞票,你明天来拿吧。”老伯伯欢天喜地:“小师傅你修好我的表,我一定给你写表扬信。”
“你吃饱了撑得难过是吧?”韩百龙丢了一支万宝路给他。
大朱接过烟放在鼻下深深地闻:“嗯,过瘾还是你表兄出手爽快,我已半个月没尝外烟味了。”韩百龙修表有点名气了,周围的人都叫他“表兄”。
“装什么洋盘,我又不问你借钞票。”
“不瞒你表兄,钞票么是积了一点,为了送老婆去日本花得也差不多了。现在我正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要束紧裤带过苦日子呀。”
“你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不怕老婆跟小日本跑了?
“人家硬要开洋荤,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不过么儿子总归是她的心头肉,不怕她不回来。”大朱很乐观。
“唉,现在拼着性命扒分,还不是为了下一代?可怜天下父母心哪。”韩百龙把修好的台钟递给老太太:“好婆,拿回去用,笃定伴你到老啦。”
老太太捧住,连声称谢,摸出皮夹子:“多少铜锢?”
“好婆你要开发票吗?”韩百龙间。
“不要不要,我又不要报销。”
“那我就收你一点材料费,四块八角三。”
“哦哟,也蛮结棍的。”
“好婆,我是给你的宝贝起死回生了呀。”
左隔壁卖皮鞋皮包皮夹子的老龟刚刚摆摊开市,不无羡慕地说:“表兄一大早已经赚了几张分啦?”老龟卖的仿皮货样子花俏时髦,他的穿着打扮也够潮流的,特别是他的头发烫成刺渭一般,从背影看蛮像妇女的。
“老龟你钞票赚得太多了是不是?太阳当头照了才来做生意。”大朱总归跟韩百龙站在同一条战壕。
老龟拆出一包“剑牌”,丢给他们一人一支,摸出打火机叭的点着烟:“这摊生意我实在做腻了,下个月把执照退了,适适意意享两天清福。”
“老龟略头好来西,是不是要做大买卖了?”大朱说“发财了不要忘记拉兄弟一把。”
老龟很神秘地笑笑。
阿珊头在布店当营业员,今天店里举办夏令花色泡泡纱展销,生意十分闹猛。柜台前挤满了顾客,她忙着量布小樱的日子“剪布开发票鼻尖上都是汗,水红的恤衫湿渡渡地贴在背脊上。
“喂,不要东摸西摸的,弄脏了卖给谁去?”阿珊头对一位胖胖的女顾客说。
“做生意哪有你这种做法,买东西总要看看货色哆!”
“看么用眼睛呀,样品都挂在那里。”阿珊头翻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