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洁盯着她看了片刻,点点头说:“不愧为名记者,目光远大。我知道,你在准备考托福,拿了中级职称就不好申请自费留学了。”
杨枫格格笑着攀住宋洁的肩膀:“从来不想瞒你,到时候还要求你助一臂之力呢。”
前排有人转回头向她们发出嘘的声音。原来会议已经开始了。
傍晚,马路上车辆和行人拥挤起来。夏日日长,太阳落下去了,可光线还很明亮,只是地面上多出了长长短短许多影子。
宋洁和杨枫走出剧场,互相道声“拜拜”,告别分手。
宋洁从存车处推出自行车,又被一位同行叫住,很兴奋地谈了一阵。待那位同仁谈兴衰落,天空已转呈淡紫色,并且有了丝丝缕缕的风絮。宋洁骑上车,涌入潮水般的车群。
十字路口,黄灯闪烁着,红灯亮了,就像关上了闸门,车的潮水被阻挡在横道线外。宋洁不下车,她腿长,车龙头稍倾斜,一只脚踞着地。不一会,绿灯亮了,她踩一下踏板便一马当先地冲出横道线。宋洁的裙子被风鼓成白帆一般。骑过一条马路,在前面一个十字路口她要大转弯了。这时,横度里冲出一辆速度很快的自行车,车后座上驮着一只纸盒,纸盒上有“L15录相机”的字样。那车控制不住速度,一头撞在宋洁的车屁股上。两人同时摔倒了,那辆车后的录相机重重地惯在地上。周围的人们惊呼赶来,汽车喇叭惊天动地地叫。
淡紫的天空中有儿抹玫瑰的云彩。
弄堂口,晚风呼噜噜地窜。平日里缄默着的石库门有几扇打开了,搬出活动小圆桌,一家人围在门口吃晚饭。那些矮平房里的人们纷纷端着竹榻躺椅到弄堂口乘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散步,互相比较孩子的胖瘦壮年汉子在一张小方凳上战车马炮,小固们更是赤了膊在弄堂里星球大战。
阿珊头坐在弄堂口的妇女堆里,一边聊天,一边剥豆瓣,毛头正领着一群赤膊小圈冲锋陷阵。
“冯老太婆也拎勿清,娘看儿子是受法律保护的嘛
小佛拉着固因从弄堂里走出来,“阿珊头,咯,还给你电话费。”因圆把一个五分的角子递给阿珊头。
“真是坍我的台,五分洋锢现在落在路上都没有人去捡。固固,阿姨送给你买雪碧,不够,再拿一块钱去!”阿珊头又掏出一张钞票塞给固圆。
“不要不要,是我托你打电话的,总归要还钱的……”
“因固下趟说不定就是我韩家的人了,还分得这么清做啥?”阿珊头硬是不肯收钱:“真要谢我,把因因爸爸信里讲的新闻讲给我听听,也让我高兴高兴。”
小佛丧气地垂下头:“那封信不是我的,是宋家的,邮递员授错信箱了。”
“不要急不要急,明朝一定有信。明朝没有后天一定会有的。”阿珊头很同情地看着小佛。
小佛拉着女儿往回走,背后传来女人们的叹息声:“唉,不要看她婆家条件好,男人一年来不了几天,活守寡一样。”
“她男人是大学生,学问好深哩。上海的一个研究所想要他的,正在动脑筋调呢。”这是阿珊头的声音。
宋洁缓缓地推着车走进弄堂,在人们的注视下如入无人之境地走着,虽然车漆剥落了,裙据弄脏了,她仍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宋家这个姑娘笔头子比她的爷老头子还来事呢。就是面孔总归板出板进,大概面神经有啥毛病……”
宋洁推着自行车超过小佛母女了,她疲倦地朝小佛点点头。
“哎呀我正要找你,这是你的信,邮递员投在我家信箱里了。”小佛把那只长长的信封交给宋洁,又轻轻地问:“是你先生写来的吗?”眼光中充满羡慕。
“嗯,谢谢你。”宋洁摸摸固因的下巴:“你女儿长得真像你,好秀气的脸。我老看见你把她往汽车间塞,怎么舍得呢?”她们一起走进院门,“要学坏的,没见那个男孩野蛮得要命。”
小佛操了宋洁一记,宋洁抬起头。汽车间门口横着一只椭圆的大脚盆,韩百龙**裸地坐在盆里洗澡,一根橡皮管从水龙头接出来,他捏着管子冲身子。小佛连忙转过脸,宋洁摇摇头,表示不可思议。
韩百龙从盆里站起来了,小佛拉着女儿逃进楼去。宋洁目不斜视地锁车。韩百龙从盆里走出来,其实他的下身穿着三角游泳裤。在暮霭中,韩百龙的身体像一尊铜雕。
宋师母在阳台上看见女儿回来了,忙替她开门。
饭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宋教授正在看电视新闻。
“小洁,以后要晚回来,先打个电话告诉一声,免得我们为你担心。”宋教授说。
“我被车撞了!”宋洁恨恨地说着,进厕所间洗手洗脸。
“是自行车撞的,撞了我还说我撞坏了他的录相机,真是无赖。”
“没伤着就好。小洁,洗澡不要用电热淋浴器了,又坏了,差点把我触死。等会给你烧锅水。”
“妈,我不想吃饭。”
“怎么搞的?要去看看病呀!”
“累的,有稀饭吗?”
“有绿豆汤,我给你拿来。”
“小洁,你是搞哲学的,我是搞经济的,其实最复杂的是社会问题。”宋教授夹了一筷菜,“五六十年代生活条件没有现在好吧?可社会道德却比现在好的多了。总不能把责任老推在**上,文化革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嘛。”
宋洁托腮凝思,没有回答。
天终于彻底黑了。宋洁走进自己的房间,拧亮了绿纱罩着的台灯。她拆开丈夫的来信,细细地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