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你十八般武艺样样会,索性打出招牌开个修理行,顾客肯定踏破门槛。”大朱见老龟敲竹杠,有点气不过。
“大朱木赚嚎的,怪不得连老婆也拴不住。我讨这点信息费,总比你交税省得多吧?老龟眨着小眼睛说。
韩百龙把地址塞进口袋里。
阿珊头把小方桌端到门外,将小菜碗筷一一摆好。
韩百龙和儿子一起挤在大脚盆里洗澡。韩百龙用橡皮管子浇毛头,毛头哇哇叫着双手掬脚盆里的水泼父亲。水淌得满院子都是。两只猫被水淋得“瞄瞄”直叫。
阿珊头笑着冲上去把龙头关了:“不要闹了,没大没小的。统统爬出来,吃饭了。”
韩百龙和毛头湿淋淋地站起来,韩百龙穿着游泳裤,毛头赤条条一丝不挂,两个跑进汽车间换衣服。
阿珊头收拾脚盆,擦地上的水。
小佛牵着因围走进院门,阿珊头欢喜地说:“信箱里有你的信,我看的清清楚楚,是写你的名字。”
小佛愣了一下,忙跑着去开信箱。她取出信,抱起固固猛亲一口,踏踏踏地上楼去。
阿珊头叹了口气:“真作孽呀。”
韩百龙和毛头换了干净的裤衫出来,毛头头颈里痒子粉涂得白花花一片。一家人围着小桌吃晚饭,绿豆稀饭鸡蛋饼,熏鱼白切肉凉豆腐。韩百龙说:“倒杯啤酒来,今天要开夜工,有桩生意急着要交货的。”阿珊头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酒。毛头说:“我也要喝。”韩百龙扇他一记背脊:“小赤佬,样样要学老子腔调。去,把写字本拿来,我看看你写得怎么样了。写得好,有奖。”毛头进屋取出本子,韩百龙一边喝酒一边翻看,本子里写满了“寅”字,已经写去半本了。韩百龙摸摸毛头的脑袋:“还不错,字写得蛮登样的,不是你妈帮你写的吧?”阿珊头说:“我还没有毛头写得好看。”韩百龙说:“毛头你耳朵竖起来听着,你爸爸小时候读书脑袋灵光得不得了,可惜碰着短命的**,跑到乡下修地球去了。现在爸爸到处在动脑筋寻路子,爸爸一定要把你送进头牌的小学,你可要替爸爸争气。读书读得好,你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你买的,晓得吧?”毛头一边点头一边大口嚼肉。
夜深了。
满天繁星。
二楼晒台上,花影婆婆。宋教授和宋师母并肩坐在藤椅里,脸朝着敞开的落地窗,屋里一台彩电在放原版的《鹰冠庄园》。
宋教授打了个呵欠:“这部电视剧看到后头也开始胡编乱造了,不看了不看了。”说着立起了身。
宋师母端着藤椅进屋,唠叨着:“这只淋浴器真是上当了,保修期么老早过了,动不动就漏电,也不晓得哪里有会修这种老爷货的。”
宋洁的房间里漫着绿盈盈的水似的灯光。宋洁在灯下修改她的专著《宗教与文化》,写字桌上堆满了书。
宋师母问:“小洁,你的表找到地方修了吧?”
“嗯,是个个体户的表匠,国营的表店都不肯修。”宋洁一边答一边仍不停笔。
“你怎么可以找个个体户去修呀?他们会把你的零件都换掉的。可以叫人带到香港去修嘛,明天去拿回来。”
宋洁回头看看妈妈,想了想:“嗯,明天中午我去取。”
宋师母端了一碟西瓜放在宋洁的桌子上。
窗外,半圆的月亮很红,像熟透了的橙子。
三楼,小佛坐在因固的小床边哄因固入睡,固固热,吵着要到弄堂里去,小佛一边替她打扇,一边哼催眠曲。固固扭着身子嚷嚷要喝水。小佛倒来一杯橙汁,因固又嫌不是冰的,一抬手,把杯子打翻了。小佛气得用扇子打因固的屁股:“小冤家,讨债鬼,都是为了你,妈妈从早忙到晚,没有空闲,不看电视不看戏,好多年都不翻一页书,你还闹,你还吵……”因囿哇地放声大哭。
“作啥作啥?作啥拿小因作出气筒呀?”小佛的婆婆跑来,一把抱起固囿“固因不哭,跟奶奶睡去。做娘的不作兴这样的,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我二十八岁守寡,一个人拖着小因爸照样把个人家撑得蛮像样的。”
婆婆抱着固因走出房间,小佛伏在枕头上,捏住丈夫的来信,呜哩呜哩地哭得好伤心。
起风了,树叶沙沙沙,沙沙沙,树影摇曳,月影模糊。
汽车间那扇小小的窗口黄莹莹地亮着灯。
韩一百龙伏在台子上,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只亮晶晶的小表。
站在弄堂口往里看,小楼缀着三朵灯花像童话一般。
又是一个清新洁净的早晨。
阿珊头往炉子上压一壶水,拎着菜篮出门。韩百龙正在收拾工具包,冲着她背影说:“今天我在武康大楼里干活,大概要回来吃中饭的,弄点凉拌面。”阿珊头应道:“晓得了。”
韩百龙背上工具包走出家门,轻轻将门掩好。他抬头看看,二楼晒台上没有宋洁的影子,只有宋师母在浇花。
韩百龙略略犹豫了一下,下决心跨上楼梯,用力想着门铃。“来了来了。”里面有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宋师母惊讶的眉眼:“你……找谁?!”
“我……宋洁小姐在吗?”
“这么早,她还没起来。你是哪里的?”宋师母警惕而审慎地盯住他。
韩一百龙从衣兜里取出小金表:“我是替宋小姐送表来的,表已经修好了。”
“哦”宋师母接过表:“这样快呀,还送货上门,谢谢啊。”她反反复复看看表,“哎呀,宋洁昨天晚上开夜车写文章,快天亮才睡的,你,要么进来坐一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