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元房租,伊蔓与龚大姐对分,龚大姐说他们是母女俩,应该多付,伊蔓执意不肯,龚大姐就把伊蔓的早饭包下了。
伊蔓喝着牛奶,吃着鸡蛋煎面包,对龚大姐说:“妮妮真用功。”
龚大姐惨惨地笑了一下。
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擂响了,妮妮跑去开门,惊恐地大叫:“小坤叔叔,你怎么啦?”
被称作小坤的男子衣冠不整,面色青灰,脸颊上有两道血痕,他急火火地跳下四五级楼梯,一把拽住了龚大姐,嚎着说:“大姐,又犯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求求你,只有再来求你啦!”
“真要命广小坤吼了声,冲上前捉住那女人的双手,那女人便用脚狠命地踢,小坤当胸给了她一拳。那女人用凄厉的声音哀叫了一声,跌倒在地板上了。
“小坤,快去煮针筒。伊蔓,帮我一把。”龚大姐双手匝住那女人的腰,拚命把她拖到**,真看不出瘦得竹竿似的龚大姐还有这么大的力气。那女人对着龚大姐笑,眼泪却决堤般地淌。龚大姐替她将开额前的头发,好一张轮廓秀美的脸,却如死灰一般惨淡。
小坤拿来了针筒,龚大姐叫他按手,伊蔓按脚,麻利地替那女人打了针镇静剂。
“好了,让她静静地躺着吧。小坤,你还没吃早饭吧?走,到我房里去。”龚大姐说。
“不,我不饿。龚大姐,我该怎么办呀?”小坤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带她回去吧,回到国内总有办法的……”龚大姐轻轻地说。
小坤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她母亲不允许她回去,她母亲不要她了,她母亲说,我交给你好好的一个人儿,你怎么能还我一个疯子?龚大姐,我还有什么脸皮回国去见亲人呢?”
龚大姐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阁楼内凌乱不堪,**的被褥已经很脏了,水池内浸着一大堆碗碟,甚至连墙上挂着的照片也是歪斜着的。伊蔓帮着扫了地,又把碗碟捌净了,她踩在椅子上去扶正那张照片的镜框,心像被刀猛地荆了一下。照片上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图景:小坤在拉提琴,一缕微曲的额发披在眉骨上,神情崇高而专注一位着白纱裙宛若仙子的女子正在引吭高歌,目光灿若晨星。这帧照片大概是经过二次曝光的艺术处理的,光线处理把人衬托得如同浮雕一般,很有感染力。
这照片上的一男一女难道真会是眼前的小坤和**躺着的形同搞木的女人吗?
小坤和他的妻子原本同在国内某歌舞团工作,伊蔓记得,那个歌舞团到上海演出时,在一长串演员的名字中见过小坤和他妻子的名字。
“伊蔓,谢谢你,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吧。”小坤失神地抬起眼,那眼像两只无底的黑洞。
小坤在歌舞团乐队里拉提琴,他的妻子在合唱队里唱二声部,偶尔也有独唱的任务。然而他们向往更辉煌的成就,向往更自由的艺术天地。于是,小坤带着妻子,双双来到了美国。
小坤的妻子怎么会神经失常的?伊蔓不知道,龚大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难言的痛苦,中国人要闯入西方的艺术宝殿,谈何容易。
小坤把那张照片藏进抽屉。他现在在一家大饭店舞厅的乐队里觅了一席提琴手的位置,收入还是可观的。“挣钱而已,还提什么艺术呀!”他自嘲地说。
“你放心,我隔一时会上楼来看看她的。”龚大姐说。
镇静剂的药性发作了,她死死地睡过去,眼窝和双颊塌陷成小酒盅一般。小坤凑到枕前无限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便走出门。但愿她在梦里能唱首欢乐的歌。伊蔓想。
早晨,伊蔓喜欢绕爬满白色蔷薇花的篱笆散步。踱到花园的后门口,她看见了容先生。
容先生是这幢紫房子的房客中最阔气的了,他租了两层楼的一个套间,房内布置非常讲究,讲究得有点俗气了。容先生说他是为着接他太太来才花大价租下这套房子的。
“容先生,今天你好早哇。”伊蔓说。
“唔唔…,”容先生神色很尴尬。
伊蔓蓦地看见了容先生身后的树影里还藏着一个女人,非常娇艳,像是个混血儿。伊蔓明白了。这女人昨晚准又在容先生房里过夜了。
难怪妮妮问伊蔓:“容先生的窗户上天天有女人的影子,是不是他的太太来了呢?”
可是容先生的太太昨天刚从上海给容先生寄来一封厚厚的信,容先生捧着它像捧稀世珍宝一般。
伊蔓认识容先生就是从信开始的。伊蔓刚搬来不久的一天,她去信箱取信,取出一封蓝信封的信,不是自己的家信,不免有些沮丧。龚大姐说:“这是二楼容先生的信,快给他送上去,他盼望了两个多月了呢。”伊蔓给容先生送信去了,这个四方脸、宽肩膀、长相很精干的男子汉捏住信像孩子似地手舞足蹈,硬拉着伊蔓坐下,像待贵客似地给她吃这吃那,并且谢了又谢。伊蔓喝咖啡,容先生便看信,看着看着,那两条眉毛飞舞起来,满脸的喜气看着看着,那两条眉毛又锁起来了,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那信很长,容先生看了很久,脸部表情是喜怒哀乐都经历过。了,像走过了一辈子。容先生看信看得把伊蔓给忘了,看完了信,一个人把身子埋在沙发里,灵魂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也许去和太太相会了)。伊蔓默默地坐了一会,悄悄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容先生读家信时的模样给伊蔓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听龚大姐说,容先生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人,他也是来美国探亲后赖下来的非法移民,在餐馆当过招待和调酒,还跑过外卖,现在已被一个大老板聘为一家餐馆的经理,攒了一笔不小的钱,他正在千方百计地搞“绿卡”,然后,把他的太太和还未见过面的儿子接出来团聚。他离开家时,太太刚怀上孕,如今,儿子快要读小学啦!
就因为容先生读家信时的那股专情,伊蔓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好感。每天去信箱看信时,她甚至更希望看见一个蓝信封,如果拿到了它,她便会立时三刻地跑上楼送给容先生,她非常爱看容先生读信时的表情。日子久了,熟了,她就会好奇地问容先生:太太好吗?你儿子好吗?容先生也渐渐地把家信中的事一点一滴地讲给伊蔓听,伊蔓看到了容先生太太和儿子的照片,太太真是个绝色的女子,只是眼睛有点忧郁,儿子长得就像容先生脸上的皱纹用橡皮擦去一样。伊蔓也知道了,太太是在十年动乱中嫁给容先生的,那时容先生合家被扫地出门,每人每月只有十二元生活费,那么太太一定是个情操高尚的人,容先生和太太的感情一定是非常笃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