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在她身上,他惊喜地发现了他寻求着的东西。他的心变得温柔起来,他用自己火热的目光去抚爱她渴求的眼睛,他说:“你一定会画出震撼人心的作品的。”
“我想,我能!”她点点头。
“你应该调动一切传统的和现代的艺术手段来表现我们民族深沉厚重的本质的精神。”
她仿佛觉得自己的心房中捅开了一个窗户。
从此他们交往渐密,没有谈情说爱,只是谈论画。晓苏每完成一件作品,不是他来阿默斯特,便是她把画运到坎布里奇。
那年晓苏回国探亲,只在亲爱的爸爸、妈妈身边守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月,扑到甘肃的大沙漠里,在敦煌壁画的山洞中流连忘返。回美国的途中,她又绕道法国和意大利,沉醉于文艺复兴时期绝伦无比的艺术魅力和各种现代派艺术充沛的进取心和创造力。她罄尽了自己几年来的积蓄,却填满了自己的头脑和心胸。
她重新开始作画,那笔在画布上如行云流水地遏止不住,她画得那么多那么快。教授在她的画前惊叹:“小丫头,你了不得呀。”
他来看她的新作,立在画间似呆了一般。她轻轻地问他:“能……震撼心灵吗?”
他突然一抱楼住她的肩,在她的额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他们的爱情和她的画一起悄悄地成熟了。
“晓苏,快点领我们去看你的画展吧。”
“对,去看你们爱情的果实。”
"OK”晓苏兴奋地跳起来,套上白大衣,把小白帽往脑门上一扣。
“又要神知无知了,三点钟,教授要来剪彩。”陈宇拽拽她的衣襟。
“先参观,后剪彩,没关系嘛。”晓苏没有许多规矩。
画展就在哈佛大学旁边,沃尔夫街二十五号。
“租场子的钱是他的。”晓苏蛮幸福地告诉我,“他帮我一起钉画框。”
画展规模不大,大约有四十来幅画,然而毕竟是晓苏在美国的第一个个人画展呀!
在她的画前,我惊讶、茫然、兴奋:这是晓苏画的画吗?那笔触的豪放、色彩的浑厚简直不像出自一个女子纤细的手。我是看着晓苏学绘画的,那时她只有十几岁,寒冬腊月,淌着青鼻涕,手背上冻疮肿得像红萝人,放学归来,吃过晚饭,妈妈一收去碗筷她就铺开了宣纸,画呀画呀,画到十一二点钟。
我被一幅半壁墙大的画吸引住了,画面的基调是厚重而实在的土黄,乍一看整幅画是一片开耕过的黄土,仔细看才发觉那起伏的土浪都是一头头壮实的牛,一大群牛呀,互相依靠着,架着犁,往前走……我从这幅画中感受到强烈的自立与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
“非常喜欢。”
“你说,这样的画风我们国内会得到赞赏吗?”
我一时很难回答,想了想:“百花齐放嘛,我相信,会有许多人喜欢的。”
晓苏笑了,“喂,我让你带些照片回去,你替我到什么出版社杂志社去问问,能不能选登几幅呀?”
“当然可以,你想……”
“我想试试我回国后有没有用武之地。”
“你要回国的?”
“那当然哆。”她又笑:“夫妻双双把家还嘛!”
我一阵惊喜,痴痴地望着她。我知道当初她是如何下狠心出国留学的。她在一家杂志社当美术编辑,工作得心应手。为了配合五四青年节的纪念活动,她选用了一张体操运动员为国争光的水粉画作杂志的封面。杂志发行了,突然又被禁止了,转达下来说是某首长批评了这侦封面画,那些穿体操服的运动员有**之嫌。于是领导要晓苏认真检查,晓苏不服地审辩:“这么健康的美有什么不好?”她想不通,也不检查。后来她就出国了,许多人断言,晓苏这一去是决不会回来啦!
“别把留学生都看扁了,吃了几年洋面包就能忘记祖国吗?许多人都想有机会多学点,学好点,回国才能出得上力呀。”晓苏看出我的疑惑,又说道,她的目光是坦诚的。
黄昏时分,客人们纷纷告辞,晓苏也要返回阿默斯特去。
陈宇替她背包里塞满了罐头、面包、熏肉、水果。晓苏连连叫:“够了,够了。”陈宇还要塞,又说:“你不要一钻进画布里就神知无知,连饭都忘了吃。现在你的身体不只属于你的,也属于我的了,你要为我爱护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