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伊蔓一下子欢喜起来,虽然与表姐只是在照片上见过面,然而伊蔓此刻真想扑上前勾住表姐的头颈撒撒娇。
“脱不开身,我来晚了。快把行李搬上来。”表姐没有说一、句客气话,也不下车帮伊蔓搬行李,平淡而随便,像是接常来常往的熟客。
伊蔓很稀奇地看着表姐熟练地开着车,表姐的眼正视前方,丝毫没有跟伊蔓攀谈的打算。伊蔓觉得表姐比照片上苍白了。
“表姐,姨妈怎么没来?她好吗?”伊蔓问。
“母亲到圣路易斯大哥家去住了,昨天走的。”表姐淡淡地回答。
“啊?她不知道我今天到吗?”伊蔓脱口而出。
表姐迅速地唆了她一眼,那眼光中有一种责备。伊蔓不响了,心里堵满了疑惑。
汽车默默地行驶了好一会。
“伊蔓,”表姐突然开口,“我想有些事还是让你知道的好。”
“什么?表姐!”
“不是我愿意担保你来留学的,是母亲硬要叫我担保你,这点你应该清楚。”
表姐话声不响,态度也平和,然而却像猛地起了一阵台风,把伊蔓满腔希望和兴奋刮得无影无踪,她只觉得头哄地一下涨得斗大,里面像有架风车在呼呼地转。
“我丈未半年前失业了,现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在美国,钱赚得多,但花费也大得吓人……”
哭穷!伊蔓不由对表姐起了疏远和厌恶的感情。她真想推开车门跳下去……上哪儿去?!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跑得流星一般,伊蔓觉得自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化石,茫茫然不知要被带到何方。
伊蔓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表姐安排她住在二楼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她沮丧地一头扎在**,不想去洗澡,也不想理行李,多么希望这么睡过去,醒来时一切只是一场梦!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表姐六岁的小女儿像只猫儿似地钻了进来,她走到伊蔓床边,伸出小手摸摸枕头。伊蔓俯下身,讨好地摸摸她的头,说:“娅娅想和蔓姨一起睡觉吗?”不料娅娅竟逃避地把头扭开了,瞪着伊蔓看着,突然蹦出一句:“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的床。”伊蔓打了个寒嚓,娅娅的眼光里有一种敌视。
“娅娅,你怎么赤脚跑到这里来了,快,到妈妈房里去睡觉!”表姐来抱起娅娅往外走,娅娅拼命地跺脚,拼命地哭喊:
“我要在自己的**睡觉嘛,我的房间嘛……”娅娅的哭声像钢锯扯着伊蔓的心。
伊蔓从来没见过表姐夫的笑容,他总是阴沉着脸,眼皮浮肿,下巴青碴碴的,脸皮上的疙疙瘩瘩里盛满了优郁和失意。表姐夫每天一大早出门,总要弄到很晚回来,一回来就和表姐关到他们的卧房里去了、偶尔,从门缝里传出表姐抬高了的责难声和表姐夫闷雷似的叹息声。伊蔓和表姐夫仅有的对话是:“表姐夫……”伊蔓叫一声。“唔……”表姐夫喉节动了动。
伊蔓记得照片里的表姐夫是个长相清秀、面容可亲的人,他和表姐在大学同学时自由恋爱而结婚的。
自打伊蔓来了,表姐便辞退了保姆,把娅娅交给伊蔓。伊蔓在家是众人宠惯了的大宝宝,如今却要领小宝宝。她不会管孩子,也不喜欢管。小娅娅因为她占了自己的房间,始终对她持敌对的态度。她俩成天就像在打仗。伊蔓给娅娅喂饭,娅娅偏不吃,偏要吃iceCream(冰淇淋);伊蔓叫她尿尿,她偏不,偏要尿湿裤子,让伊蔓洗不及。伊蔓恨起来揍娅娅的屁股,娅娅不哭不叫,待表姐下班回来就告状,说蔓姨穷打她。表组给伊蔓的脸色就很难看,整个晚上不同伊蔓说一个词眼。幸亏亲爱的姨母从圣路易斯给伊蔓挂来了长途电话,伊蔓听见姨母的声音,眼泪呼地一下涌出眼眶,她赶紧背转身,不让表姐看见。(“我到美国后,只哭过这么一次。”伊蔓对我说。)
“小伊蔓,不是姨不痛你,你表姐夫半年多找不到工作,姨怕他们夫妻负担太重了……你表姐心是好的,别怪她……”,
伊蔓的心像房子忽地开了扇窗:原来表姐夫失业是真的,原来他死沉沉的脸不是摆给自己看的。伊蔓为自己怨恨表姐感到无地自容。表姐在困境中还为自己做担保,那么自己是应该报答表姐的!应该帮助表姐,伊蔓很有气度地想。她开始拼命地帮表姐干活,打扫房间,到花园里锄草,替表姐熨衣服。不管表姐夫如何阴沉着脸,她总是冲他温和地笑,甜甜地叫:“表姐夫。”每天晚上,她抢在表姐下班前把晚饭做好,想起了许多点子翻新食谱。中午,表姐表姐夫都不回家,她除了给娅娅弄点吃的,自己几乎不吃,她要为表姐省着点,自己年轻,身体壮,挺得住饿。娅娅是愈发猖狂了,甚至敢用脚瑞伊蔓,伊蔓忍着,不再揍她。夜深人静,伊蔓用冰水德着脑门死劲读英语,她悄悄地酝酿着一个伟大的计划:开学后,要拼命读书,门门考A,争取奖学金。放暑假,就去打工,拼命挣钱,把钱都给表姐。这样想着,伊蔓的心便轻松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觉已到了开学时间,伊蔓已准备全力以赴去夺A,可是,表姐没有提去学校注册的事。
又过了一些日子,注册的限期快要过了,再不去学校报到,伊蔓的人学通知书将要作废。她再也按捺不住,觑着表姐面色稍平缓的时候,鼓起勇气问:“表姐,我什么时候到学校去呢?”
表姐叹了口气,“我已经替你办好了注册,选了下半学期的一门课,读书嘛,性急不得。”
“表姐,我记性好得很,英语单词记了不少,马上去听课能行,多选几门课也能行……”
表姐挥了挥手打断她:“我知道你能行,可是……我只能替你付半学期一门课的学费!你应该懂得,留学生几乎都是靠自己打工挣学费的。”表姐说完,把那张学费的收据悄悄地留在伊蔓的枕边。
伊蔓啊伊蔓,你好傻,在表姐家你永远是个多余人,你早应该去餐馆托盘子赚钱,你早应该搬出去自己找房子,让什么伟大的计划见鬼去吧!小伊蔓仿佛洗了个凉水澡,头脑特别清醒,她镇静地收起那张收据,义无返顾地想:明天就开始找工作,挣钱,自己靠自己!
伊蔓终于离开表姐的家了,靠哥哥的一位老同学的帮助,伊蔓在一家中国餐馆找到了活,而且还租到了一间小小的房间。她没有打电话告诉姨母,姨母知道了会责怪表姐的;她也没有写信告诉母亲,母亲知道了会责怪姨母的。她用轻松的笔调给哥哥、姐姐写信说:一个人住着快活,在表姐家小娅娅吵死了。
我独立了。伊蔓凄凉而骄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