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妮妮问伊蔓:“容先生的窗户上天天有女人的影子,是不是他的太太来了呢?”
可是容先生的太太昨天刚从上海给容先生寄来一封厚厚的信,容先生捧着它像捧稀世珍宝一般。
伊蔓认识容先生就是从信开始的。伊蔓刚搬来不久的一天,她去信箱取信,取出一封蓝信封的信,不是自己的家信,不免有些沮丧。龚大姐说:“这是二楼容先生的信,快给他送上去,他盼了两个多月呢。”伊蔓给容先生送信去了,这个四方脸、宽肩膀、长相很精干的男子汉捏住信像孩子似地手舞足蹈,硬拉着伊蔓坐下,像待贵客似地给她吃这吃那,并且谢了又谢。伊蔓喝咖啡,容先生便看信,看着看着,那两条眉毛飞舞起来,满脸的喜气;看着看着,那两条眉毛又锁起来了,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那信很长,容先生看了很久,脸部表情是喜怒哀乐都经历过了,像走过了一辈子。容先生看信看得把伊蔓给忘了,看完了信,一个人把身子埋在沙发里,灵魂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也许去和太太相会了)。伊蔓默默地坐了一会,悄悄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容先生读家信时的模样给伊蔓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听龚大姐说,容先生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人,他也是来美国探亲后赖下来的非法移民,在餐馆当过招待和调酒,还跑过外卖,现在已被‘个大老板聘为一家餐馆的经理,攒了一笔不小的钱,他正在千方百计地搞“绿卡”,然后,把他的太太和还未见过面的儿子接出来团聚。他离开家时,太太刚怀上孕,如今,儿子快要读小学啦!
就因为容先生读家信时的那股专情,伊蔓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好感。每天去信箱看信时,她甚至更希望看见一个蓝信封,如果拿到了它,她便会立时三刻地跑上楼送给容先生,她非常爱看容先生读信时的表情。日子久了,熟了,她就会好奇地问容先生:太太好吗?你儿子好吗?容先生也渐渐地把家信中的事一点一滴地讲给伊蔓听,伊蔓看到了容先生太太和儿子照片,太太真是个绝色的女子,只是眼睛有点优郁,儿子长得就像容先生脸上的皱纹用橡皮擦去一样。伊蔓也知道了,太太是在十年动乱中嫁给容先生的,那时容先生合家被扫地出门,每人每月只有12元生活费,那么太太一定是个情操高尚的人,容先生和太太的感情一定是非常笃诚的了。
伊蔓时常看见有风流女郎来找容先生,人们背地里议论,这些女人都是容先生的情妇。伊蔓不相信。面红耳赤地替容先生辩白。可是,有一次伊蔓给容先生送信,敲了半天门不开,待门开后,伊蔓看见容先生屋里真藏着个赤身**的女人。她气极了。为容太太伤心极了。她别转头就走,心里起誓永远不同容先生说话。可是容先生来找伊蔓了,容先生说,他不能失去伊蔓的友情,他要让伊蔓了解他。容先生请伊蔓坐到花园的凉棚下,他对她说:“你年纪太轻,你不懂,一个男人离开妻子整整六年,那是什么滋味呀。是的,我卑鄙,我同女人睡觉。我成天东奔西跑、绞尽脑汁,没有娱乐、没有休假、我腻了、我累了,我需要……有人抚慰,有人温存。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只有妻子一个人呀!”伊蔓原谅容先生了,同情容先生了,她对容先生说:“无论如何要对得起太太呀,别去找那些女人了,你苦闷时,我陪你散心。”伊蔓真的陪容先生去林肯艺术中心听音乐,去古根海姆博物馆看现代艺术展览,她还和容先生约好了,放春假,他们一起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去游玩。
可是,某一天,容先生收到一封不是蓝信封的信,看了这封信以后,容先生一下子变得像被烈日晒蔫了的枯草一般萎靡不振,情绪非常低落,连笔直的背也塌了下来。伊蔓追问了几次:“太太病了吗?儿子病了吗?”
“我没有家了,伊蔓,我没有希望了!”容先生可怜兮兮地说。
“太太到底怎么啦?”伊蔓紧张得要命。
“你自己看吧。”容先生把那封不是蓝信封的信掷给伊蔓。
伊蔓看信,那是容先生的母亲写给他的信,信中说,容太太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她竟然和一个同事……发生了那种事,母亲气愤之下,叫儿子和媳妇打离婚!
“容先生,不会的,一定是。…谣言!”伊蔓语词贫乏地安慰容先生。倘若妻子真的背叛了他,他辛辛苦苦追求的一切还有什么意思呢?然而你容先生实际上不也早就背叛太太了吗?
容先生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要给她打电话问个明白!”
国际长途电话非常畅通,五分钟不到,容太太就来接电话了。伊蔓以为容先生会责问她,会训斥她,然而,容先生捧着话筒只叫了声:"Dear。。。。。。”便出不了声了,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容先生突然抬高嗓子对着话筒喊:“我想你,想得没办法了!别哭,别哭呀……”容先生眼泪却淌下来了,不过他的声音是快活的:“快了,.我马上就会拿到绿卡的,亲爱的,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吧,我们马上会见面的……”
伊蔓喉咙口有块咸滋滋的东西在拱,她在心里大声地赞道:
“好啊,容先生,不愧为男子汉!”
想不到今天又遇到容先生带了个娇艳的女人在家过夜!伊蔓无可奈何地望着容先生兜着愧色的脸,心想:我这辈子决不找丈夫!
容先生像塞一包垃圾似地把那女人塞出后门,回转来眼光躲躲闪闪地看看伊蔓。
“太太的信昨天不是刚刚到了吗?!”伊蔓生气地责问他。
“我现在是在做梦,一场噩梦。伊蔓,等我把妻子儿子接来后,我一定规规矩矩过日子。”容先生起誓般地说。
容先生的“绿卡”什么时候能拿到呢?他们夫妻渐渐疏远的感情还能维系多久呢?即便他们重新生活在一起了,各自都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还能好好地过日子吗?
时间不早了,伊蔓抛下容先生,匆匆地去赶地铁。九点钟,她必须赶到学校听课;中午,她必须到餐馆打工。她必须全力以赴地去学习、去挣钱。除了半夜里做梦,伊蔓没有丝毫空暇去考虑其他的事,她甚至没有想想她的将来是怎么样的,她只知道明天自己该干什么,该怎样地去干。
实在没其他时间了,虽然已经晚上十点多钟,我还是跟着伊蔓乘地铁去布鲁克林看她住的那幢淡紫罗兰色的房子。我有幸遇见龚大姐、小坤和容先生,并且为他们带回一大堆送给国内亲人的礼物。
月色朦胧中伊蔓送我上街,这是一条幽静而美丽的街,一幢连着一幢精巧别致的小洋房。伊蔓说,在这些房子的地下室和阁楼里,住着许多贫困而勤奋的留学生,每个人都有一段酸甜苦辣的故事。
“人们都是为着寻找人生真正的价值离乡背井到这里来的,可是在这里却更多地失去了人格和自尊,你说,值得吗?”我感慨地问伊蔓。
她略略想了一下,说:“我不后悔。在家里我生活得舒适而娇宠,来到这里我尝够了屈辱和卑下,然而重要的是我学会了奋斗和自立!平常的生活是一晃就过去了,有一段曲折的经历,老的时候想想会有意思的。”她咯咯地笑起来,·夜色把嘴角的八字纹遮盖了,她的脸显得很生动。
我想跟着她笑,可是很困难,心重得很。不知以后等着伊蔓的是如何艰难坎坷的生活呢?我非常矛盾,真希望伊蔓能够学会应付这个社会的种种手段和本领,却又害怕这个社会会完全吞噬伊蔓天真明朗的本性,把她变得冷酷和自私!
在纽约我始终没找到朝红,我怀疑她妹妹是否抄错了地址?
星期六整整一个上午我不敢离开旅馆一步,然而小叶一直没来。小叶究竟为什么不想与我见面呢?
曼哈顿岛高楼如林,街道如网,在我眼里,它却像一座神秘的迷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