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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页)

这以后十天半月中,吴阿姨得空便陪着儿子跑街道办事处,跑派出所,费了许多口舌,陪了许多笑脸,总算为儿子落实了工作单位,在房管所属下房修队里当一名搭脚手架的竹架工。这当中里委会的张阿姨起了很大作用,她拍着胸脯跟街道和派出所的同志打包票:这个小囡我是看着长大的,本性是老实人。他犯的事要放到现在,恐怕就不会判刑了,他打的是强奸犯呀。碰在四人邦手中,白白吃了几年冤枉官司。张阿姨已经是里委会主任了,她讲话是有份量的。房管所房修队队长听了张阿姨的介绍,当即拍板,破例收下许兆红。内中还有个原因:中学毕业分到房修队来的孩子都抢着学木工、电工、水暖工,极少有愿意做竹架工的,又没有技术,又攀高落低在危险。张阿姨问许兆红:“小猢狲,你受过伤的手臂好全了没有?吃得住力吗?”许兆红连忙捏紧拳头挥了挥,道:“没有问题,在农场修路,挥几十斤的铁锤,两三个钟头下来,不酸不痛。”张阿姨笑道:“上班后要老老实实做生活,闲话少点,手脚勤点,我是你的保人,千万不要坍我招势,晓得吧?”许兆红涨红了脸点点头,吴阿姨代他谢了又谢,道:“张阿姨,你好比唐僧收伏孙悟空,小猢狲再要无天野地,听凭你念紧箍咒!”

这一日,许飞红落了早班回家休息,许兆红嗯吱嗯吱对她道:“小茧子,你有零碎钞票给我一点好吧?”

许飞红连忙从口袋中摸出几张纸币,塞进哥哥手掌中。却见哥哥神色不安,便多了个心眼,问道:“哥,你没有什么事吧?明天就要上班了,千万千万不要再横生枝节了呀!”

兆红闷了一歇,终于道:“小茧子,我要到杨树浦路去一趟……”

许飞红狠狠地跺了下脚,道:“哥,你还想着她呀?你是为了她才吃官司的,可这些年,她去看过你吗?她来看过妈吗?”

许兆红垂了脑袋,脚尖蹭着地板,道:“是她家里人拦着她,她偷偷给我写过信,我们……我们……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许飞红跳了起来,嗓门不由自主拔高了,道:“哥呀,你不要被人家戴顶绿帽子,你怎么晓得那个小孩是你的?”

许兆红脸涨得血红,眼乌珠贼亮,道:“我怎么不晓得?那年我逃走的时候,她就有了……”

许飞红怔忡着,心想:哥哥也是近三十的人了,总要结婚讨老婆。像他这样的背景,哪个姑娘肯嫁给他?旧人也好,知根知底的。想着,便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塞给他,道:“真是这样,跟她约个时间,过来给妈看看呀。”

许兆红撸了撸妹妹的脑袋,这是他表达情感的手势。

许飞红鼻根酸酸的,道:“我去煮点菜泡饭,你吃了就去吧。”

许兆红道:“我早饭吃得晚,不饿。要倒两部车,还是早点走。”

许飞红用开水淘饭,就着咸菜胡乱吃了几口,味同嚼腊。靠在**想打个瞌冲,脑袋却煞煞清,毫无睡意。眼见哥哥的婚姻已有了定,可自己呢?

冯令丁大学毕业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分配到外地,改革开放的国策使“文革”后这第一届大学毕业生成了抢手的人才。冯令丁作为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又是有着六、七年党龄的年轻老党员,被选拔进了政府机关,当上了团区委副书记,可谓前途无量啊。

丁丁哥哥虽然从大学宿舍搬回了守宫,可是许飞红愈发地见不到他人影了。菜场开张时间太早,许飞红每日天不亮就得出家门;而冯令丁在区团委的工作又是没日没夜不计时间的,经常弄到夜半人静方才回来;加之小菜场实行的是轮休制,许飞红的休息日跟冯令丁几乎碰不到一块。唯一能够让许飞红感触到丁丁哥哥气息的便是半夜里从敞廊传来的那“阔嚓”一记脚踏车撑脚架的声音。但凡听到那个声音响过,许飞红方可踏实入梦。有时候她实在撑不住先行睡着了,梦中也会被那个声音惊醒,回味一番,再睡。

其实,倘若许飞红还是当年的小茧子,听到那勾人心魄的“阔嚓”声,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到敞廊上拽住丁丁哥哥,把心里的思念统统倒给他听,也许,她还有机会把幸福拽回到自己手里。可是许飞红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茧子了,人大了,心也重了,顾虑也多了,勇气也没有了。丁丁哥哥仿佛是站要渺渺银河那一岸的牛郎,可望而不可及。又有谁可为她架起鹊桥呢?

面孔上痒叽叽的,小虫咬似的。许飞红抬手一捋,竟是满掌泪水。

许飞红心底有一道永远难以愈合的伤口,她把它严严实实地隐藏着,独自暗暗呻吟。

是前年的除夕,雨夹雪的阴霾天气,下午三点靠过,天就昏暗起来,小菜场也提前收了摊,让职工们早点回家端整年夜饭。许飞红年年评上先进,自然是要最后一个离开菜场的。平素沸沸扬扬的盈虚街这一刻显得格外安静,沿街面骈肩累迹的小店都早早打了烊;拎着大包小包年货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偶有零星爆竹在哪条夹弄里响起,天空依然飘着粗盐似的雪霰,扑在脸上麻辣辣的,落在地上却瞬息化成了水。街面上泥泞不堪,许飞红拖着不合脚的胶鞋小心翼翼挪步,溅起的泥浆水把裤脚管都濡湿了。她不急着回家,母亲这一刻正在哪户东家灶头上忙别人家的年夜饭呢。心里虽有些空落落的,多少年下来却也习惯了。

拐进盈虚坊,路面稍微清爽了些。一路行去,家家户户后门灶头间亮着暖融融的灯,传出咕嘟咕嘟,欻拉欻拉的煮炒煎炸的声响,倒也是另一番的热闹。许飞红却从这番热闹中捕捉到一个令她耳热心跳的声音,“赤浪浪,赤浪浪”,是脚踏车绞练挤轧的声音,是丁丁哥哥那部永久十八吋锰钢脚踏车行驶的声音!许飞红本能地扭回头,黄灿灿的路灯光环里,冯令丁骑着脚踏车正驶进盈虚坊大牌楼门。他围着深紫红格子羊毛围巾,却没戴帽子,头发跟雪霰搅在一起飞舞。他方正的面庞冻得通红,眼乌珠却神采奕奕地晶亮着。许飞红从来没见他这般地精神振奋而愈显英气逼人,心怦怦跳着,立定了迎候着他。却忽然看见他的脚踏车书包架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轻盈而俏丽的女人!恍惚间许飞红觉得车后的女人便是自己,不由得**地喊了句:“丁丁哥哥!”声音出唇先唤醒了自己,慌乱中侧身避进夹弄的暗僻处。

冯令丁是听到有人唤他的,脑袋左顾右盼地寻找声音来源,一时没控住车龙头,叭嗒,连车带人地摔倒了。坐在车后的姑娘被压在后轮盘下,哎哟哎哟直叫。冯令丁跳起来去扶那姑娘,急切地问道:“摔哪里啦?痛吧?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啊?”

姑娘便格格格地笑起来,道:“丁丁哥哥,我是吓吓你的。哪里有那么娇贵?就是裤子搞脏了。”

冯令丁勾起食指刮了一下那姑娘小巧的鼻子,动作中透露出的怜爱是显而易见的。又扶起脚踏车,捏了捏煞车,还灵活。便道:“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喊我,一分神,就摔倒了。”

那姑娘又笑起来,道:“是我在心里喊你呀,丁丁哥哥,丁丁哥哥,丁丁哥哥……”甜甜脆脆的呼唤像清凌凌的泉水流淌开来。

冯令丁拍了拍书包架,道:“快坐上来吧,疯丫头!”

姑娘扭了扭裹着棉猴仍是苗条的身子,道:“路滑,我们走走吧。”

于是冯令丁推着脚踏车,那姑娘竟肆无忌惮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朝弄堂深处走去。

他们经过许飞红藏身的夹弄时,借着人家后窗口透出的灯光,许飞红看清了那个姑娘的面孔——像极了常天竹,又比常天竹更明媚更鲜艳,她是常天葵!那一年,常天葵已经是上海第二医学院的大学生了。

多少个更漏清冷,辗转反复的夜晚,许飞红回想起那个令她椎心泣血的场景,心里自己安慰自己,冯令丁只是将常天葵当作了小妹妹,他们原本就是亲戚嘛!她晓得自己在骗自己,可她却宁愿躲藏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

许飞红似睡非睡地靠了一会,爬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汗毛凛凛的。想是贪凉没关落地窗,毕竟还未入伏,受风感冒了。便到灶头间找了半块生姜,煮了杯姜水喝下去,出了身汗,仍去菜场上班。

快收摊时,便有水产摊头的老阿姨跑来找她道:“大组长,你赶紧回去看看,听讲你阿哥领了个小姑娘进盈虚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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