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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页)

钱老师是个清清秀秀的短发姑娘,才从师范学院毕业不久,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方才缩在人群中不响,此刻满脸涨得通红,垂着眼皮道:“已经放学了,我是在办公室里被同学叫到校门口的,他们已经吵成一团了……”

许红果突然从吴阿姨臂弯里弹出来,格蹦生脆道:“钱老师,是石开远先骂人的,他骂常蝘蜓花痴,骂我劳改犯,我就用铅笔盒子敲了他一下,根本没有出血,也没有高脚馒头!”

众人都被小红果的侠义肝胆逗乐了,又是一片喧腾。“好吉祥”石老板急了,再次出手,捉住红果的手臂,气急败坏道:“好,凶手招认了吧?不是我瞎讲吧?不管打成怎么样,她总归是打人了吧?”红果却是拼命挣扎,还抬起小脚踹他笔挺的裤子。吴阿姨心痛地喊道:“松手啊,能长能大的人欺侮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红果,你不要动,要吃亏的。”边喊边要冲上去,被小姨娘拖住了。

这时人群外响起汽车喇叭的呜叫,一辆黑色的轿车被堵在半道上了。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便道:“是守宫冯先生的车。”车门开了,却从车肚子里钻出冯景初和常衡步两个人。原来华东建筑设计院与同济大学土木建筑系共同在做一个民间建筑的科研项目,双方派出的项目领头人正是冯景初与常衡步。于是冯景初步三日两头派车把常衡步接到设计院来商议研讨,下了班又一起回盈虚坊。人们一见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并且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让他们走到圈内。

冯景初一看石老板还抓着红果的手,便道:“放开手!有理说理,动手总是错的,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冯先生语音不高,声音里却透出一股威严。石老板不由得松了手,嘀咕道:“动手总是错吧?她小孩子动手就对了?”

小姨娘已经简单地跟常衡步讲了事体的经过。常衡步捧住石老板儿子的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当即从兜里摸出一百元整票递给石老板,道:“现在检伤最要紧,你马上带儿子到医院看医生。倘若检出有伤,一切后果由我们负责。倘若没什么要紧,小孩子吵架总归有的,大家负责教育好自己的孩子。石老板,你看呢?”

石老板不是盈虚街土生土长的人,是租了盈虚街的店面开饭店的,不清楚常衡步在盈虚坊内的权威地位,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样子。人群再一次轰动起来:常先生都这样说了,你还不肯收篷落帆啊?给你扶梯你不走,当心摔个嘴啃泥!石老板方才领教了盈虚坊间的人心所向,只好收场,搧了他儿子后脑勺一掌,骂道:“小浮尸,以后少给我惹麻烦!”这一场风波方才停歇。夜空中已是冷月横斜,寒星闪烁,不晓得谁喊了声“回家吃热饭热汤去啰!”于是都散了。

自此,吴阿姨逢人便道常家的女子,替常家做生活也愈发地上心。一日,小姨娘也是随口道:“吴阿姨,明朝要有活鲫鱼,买两条来汆汤,给天竹补补脑子。老古闲话,活鲫鱼脑可抵三钱参呢。”吴阿姨满口应承。小茧子最近刚刚把菜场的水产摊头承包下来,要两条活鲫鱼还不是探囊取物?

那一年,盈虚街上接二连三开出了几爿个体户餐馆、裁缝铺、美发店等,许飞红敏感到大好机遇已到,心里早就跃跃欲试。只是母亲听讲她要辞去公职,仍是前耽虎后怕狼的顾虑重重。正值小菜场实行分摊承包,许飞红便头一个站出来承包了水产摊位。水产摊是她的老根据地,业务熟悉,客户又多。她只挑了从前水产摊头的老阿姐和蔡阿姨做帮手,仅租下沿街面人家天井搭出来的一个门面做店铺。实际上,这个门面主要用来存放一些水产加工产品和腌制品,人行道和马路才是她们真正的店铺。看人挑担不吃力,许飞红自己做了“老板”,方知赚钞票不容易。水产品最讲究新鲜度,买家恨不得条条鱼只只虾都鲜蹦乱跳才好。许飞红把配货的两个小工辞了,每天天不亮,自己踏黄鱼车到十六铺外威瓜街水产交易市场挑货,即保证了质量,又节约了成本,只是人愈发辛苦了。帮公家卖鱼时,到了下午五点光景法定下班的时间,她们也匆匆匆忙忙要收摊了。现在是为自己赚钞票,拉来的货不卖光,她们是不舍得收摊的。愈是这种时候,下班的人川流不息,她们愈是要提起精神做生意。给死样怪气的鱼吓换上新鲜的水,搅得它们扑腾起来,拔直喉咙喊:“新鲜的大花鲢,乌鲫鱼,河吓只只会跳的呐!”有时候,她们的生意要做到晚上七、八点钟,一般人家夜饭都吃过了,才能收摊。真正是顶着星星出门,踏着月光回家啊!

这一日许飞红落班回家,兆红和红果已经吃过晚饭,揭罩里给她留着半碗蓬蒿菜,菜碗边还有两块油滋隔腻的红烧肉,许飞红一看就倒了胃口,推说头痛,吃不下饭,便跑到敞廊小屋里,闷头就睡。待吴阿姨做完全部生活回来,已经靠过九点了。看到揭罩中的剩小菜,晓得女儿又没有吃晚饭。自打儿子和孙女回来,家中吃口多了两张,吴阿姨东家西家带点剩小菜回来哪里够呢?只好早上多买点小菜,兆红下班得早,就让兆红炒菜烧饭。兆红在劳改农场时学过几个月烹饪,男人家做事总归粗针大麻线,烧出小菜也只能是有个咸味就不错了。吴阿姨忖忖也是自己把女儿嘴巴养刁了的,便撑起疲乏的身子,去厨房下了碗葱油面,煎了两只荷包蛋,硬拖着飞红起来,看着她热腾腾地把面吃了下去。荷包蛋许飞红只吃了一只,另一只就好了小红果。

许飞红掼下面碗就要去敞廊,吴阿姨连忙道:“小茧子,妈明朝要买两条活鲫鱼,你早点帮我留出来,记牢啦?”吴阿姨开始是反对女儿承包水产摊头的,待许飞红承包下来后,她也觉得女儿这一步是走对了。别的不讲,现在她托女儿留着好鱼好虾,女儿一般没有不应承的。

许飞红鼻腔里“嗯”了声,勾了脑袋往外走。吴阿姨又追着关照了句:“鱼先养在水里,不要弄得像你一样搭头耷脑的样子,小姨娘要趁新鲜汆汤给常天竹补元气的。”许飞红没有出声,经直走进她的小屋睡觉去了。吴阿姨习惯了女儿时而乖戾蛮横的脾气,由得她去。掐指算算她也没有几个钟头好睡的了。

次日拂晓,盈虚坊大多人正香梦沉酣之际,许飞红照例和老阿姐一起踩着黄鱼车去外威瓜街拉鱼虾了。过了立冬,清早的风吹上来小刀片似地侵人,可许飞红拖着一车鲜鱼活虾回来,却出了一身的汗,把衬里的棉毛衫都濡湿了。蔡阿姨喜形于色地迎上来告诉她们,方才又有两家饭店来订鱼虾,加上隔日预定好了的两家饭店,今朝恐怕就没有余货给散客了。老阿姐听了,欢喜道:“看起来今朝总算能早点落班了,我儿子刚巧过8岁生日,我也好陪他吹蜡烛切蛋糕了。”许飞红自然也是欢喜的。自承包水产摊位以来,她就着意开拓饭店的生意。像她这样模样俊俏,口舌伶俐,买卖又公平仁道,很快打开了局面,陆续与几家饭店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许飞红心里还有更远大的目标,她正托人多方斡旋,跟沪上知名宾馆打通关节。若能成为大宾馆的固定供货商,那她的生意可就做大了呢!

这时她们摊位跟前已围拢不少买鱼虾的顾客,大多是街上的熟客,听得讲鱼虾都被饭店包了去,便七嘴八舌鼓噪起来,好话脏话,什么言词都有。

“卖鱼西施,你不要做了吴王的妃子,就忘了越国老百姓呀!”

“小茧子,多少年来我一直在你手上买鱼的,你是晓得的,我们家几张嘴巴刁得很,肉星子不碰,独要吃河鲜的呀。”

“真叫做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纸张张薄。许老板,都是一条街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这样辣手辣脚呀?”

“所以讲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女人当了老板,比男人还凶!”

…………

许飞红毕竟在小菜场混了这么些年头,脸皮早就千锤百炼得刀枪不入了。好话当补品吃,坏话一阵风吹过算数,而且还能撑住一张不卑不亢的笑脸。定定心心等众人发泄得差不多了,方道:“大家不要吵也不要恼,因为辣猛头里窜出两家饭店定货,把我们也搞得落乱三千了,明朝我们争取多进些鲜货,一定满足大家的需求。其实我们这里的鳗鱼鲞鱿鱼干质量都不错的,大家可以买一些回去尝尝看。鱿鱼干不会发的话,我们免费为大家发好了再送上门去。切丝炒芹菜,切块炖红烧肉,可以翻许多花样经呢。”

许飞红这么一番话讲出来,再想闹的人也闹不起来了,也有许多人真就买了鱼鲞鱼干。即平息了风波,又推销了陈货,老阿姐和蔡阿姨不得不佩服许飞红的魄力和魅力,道:“叫作是你许飞红发话了呀,否则谁压得住那阵势?”许飞红只笑笑,就开始打秤分鱼分虾,准备一一送往各家饭店。

吴阿姨偏偏凑在这一刻到鱼摊头上来了。她已在菜场里里外外兜了一圈,买好了其它小菜,想着顺便把鱼带走的。看到她们三个正合力往黄鱼车上抬腰盆,便将两只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赶上前相帮托把力。许飞红十分上心留住饭店的生意,给饭店送的鱼虾都活腾腾地养在水里,连带腰盆一道运过去。

吴阿姨相帮将三、四只腰盆交错摞得稳稳当当了,才笑道:“小茧子,给我留的鲫鱼呢?不用剖膛了,我拿回去,临下锅前再宰。”

这三个人一时都没吱声。老阿姐蔡阿姨相互看看,随即两人四目同时对准了许飞红:老板你没有交待呀!

许飞红肚皮里一阵打鼓,她真的把母亲的嘱咐忘得干干净净了。沉吟片刻,便将母亲拉至一旁,道:“妈,求你不要忙中添乱了好吧?今朝来了四家饭店要鲜活鱼,我真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一条乌鲫鱼了呢?哪里还匀兑得出一根鱼剌呀!”

吴阿姨稍显为难道:“我是一口应了小姨娘的,都讲鲫鱼汤补脑子……”

许飞红冷笑道:“鲫鱼汤要能治得了神经病,人家精神病医院好打烊了!常天竹已经病了这么多年,早一天喝鲫鱼汤不见得会好,晚一天喝鲫鱼汤不见得会出人命!”

蔡阿姨跑过来巴结道:“老板,我跟老阿姐盘算过了,从腰盆里捞出一两条河鲫鱼不碍事,饭店里的大秤称不出这丁点份量的。”

许飞红没好气斥道:“蔡阿姨你跟我做生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不晓得我们做生意最忌讳短斤缺两吗?大秤称不出,我们良心上意得过去啊?你要这样子投机取巧,我是不敢留你做生活了。”

蔡阿姨吐了吐舌头,不再出声了。

吴阿姨当然晓得女儿的气是冲自己来的,想说什么,看看旁边蔡阿姨老阿姐还等着去饭店送鱼,不好耽搁了人家的生活,便道:“算了算了,小祖宗,两条鱼的事体,哪里到出来这么多大道理。就当我啥事体没讲过好吧?”说罢,尴尴尬尬别转身走开了。

许飞红狠狠地瞪了眼蔡阿姨,一抬腿跨上黄鱼车,蔡阿姨和老阿姐连忙左右两边扶着,三人赶着去饭店送鱼了。

这天夜里,吴阿姨做完生活回家,兆红独自坐在电视机前看“哑巴”电视。去年,楼上冯家买了24吋的彩色电视机,就把早先那只12吋的黑白电视机送给了吴阿姨。吴阿姨和女儿都没有心思看电视,只有儿子有那闲趣。兆红为了不妨碍红果的睡眠,看电视每每把音响调到无声。吴阿姨撩起布帘张一眼,小红果钻在被窝里睡得正酣,轻悠悠的鼾声微风般扬起。吴阿姨放下布帘,嘴角止不住溢出笑纹。她十分满足眼下这样的情景,虽然房间里还是没有一件象样的家俱,虽然还是粗茶淡饭旧衣布衫,可是一家人定定心心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她吴秀英还企求什么呢?

吴阿姨压低了声音问儿子:“小茧子呢?”

兆红目不转睛地盯牢电视,只抬手指了指敞廊。电视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足球比赛,因为屏幕小,吴阿姨只看见一群黄豆大小的人从这头涌到那头,又从那头涌到这头。儿子这么痴迷地看着这群人涌来涌去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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