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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1页)

第二十八章

守宫里里外外修葺一新,就等着冯畹丁一家回来了。

盈虚坊间人就像等待看一出名角儿演的大戏一般,心急火燎地拔长了头颈,撑大了眼眶,就是看看这位烈士的遗孤回到盈虚坊,那守宫与恒野中将会演绎怎样跌**起伏的剧情,冯、常两家各等人物将会使出怎样令人叫板的绝技。

可是冯畹丁的归期一拖再拖,原讲在新疆过完最后一个春节就动身,后又推至过完元宵节,最近又讲要到清明后才能启程了。于是坊间人又起了各种各样的猜疑,大家比较认同的说法,一定是守宫女主人李凝眉从中作梗,阻挠冯畹丁一家住进守宫。就有人道,想想也是的,这守宫名份帐是李家的财产,现在要让冯景初和常巽的私生女一家三口住进来,放在谁身上谁都会不乐意的。她冯畹丁既然是以遗孤的身份调回来,就应该住到恒野常家去呀。却又有人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分析,道:冯畹丁是姓冯吧?况且她生身父亲还健在,断没有住到恒野舅舅家去的道理,当然应该回到守宫去啰。

坊间说长道短地议论不休,众人都晓得守宫女主人李凝眉独与倪师太相交最深,便去倪师太处打听长短。

倪师太双目合闭,念了声“阿弥陀佛”,道:“你们这样编排阿眉,真叫做罪过,也不忖忖畹丁姑娘从小是谁养大的!为了让畹丁一家顺顺利利调回来,阿眉没少化香烛钞票,这我是最清爽的了。你们以为调一家三口回上海那么便当啊?上海这边发文去,新疆那边还得一级一级批下来呢!”

尽管冯家人守口如瓶,真实情况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进了盈虚坊,并且迅速曼延开来,所以说这世间大都是滑秘密可言的。

原来冯畹丁一家的调动在新疆建设兵团受到了一定的阻力,问题不在冯畹丁身上,而是针对陈家进。陈家进在兵团几番蹉跎之后时来运转,当上了兵团政治部主任。一时下功成名就,左右逢源。却在他奋力向更高的位置冲击时,“四人邦”粉碎了,他被当作错误路线的宠儿受到审查,贬职下连队劳动改造,打入冷宫,看人白眼。陈家进一度心灰意冷,精神萎靡颓丧。若不是冯畹丁陪伴身旁,百般劝慰,煦煦开导,不晓得他会冲动地做出什么事来呢。兵团领导收到上海民政局的调令后,专门开党委会进行了讨论,一致认为让冯畹丁带着儿子回上海理所应当,但对陈家进这类政治小丑,却不能让他这么便当就逃离群众的监督,回上海逍遥自在去了。批文下来,冯畹丁当即表示,不让陈家进调回上海,她也不回上海了。事情就这么僵滞下来。上海方面来函催问,冯畹丁写了申辩信据理力争。当年我们怀着满腔热情来到边疆,把青春都献给戈壁滩了。陈家进是凭借他的能力和工作实绩而当上兵团政治部主任,他和“四人邦”爪牙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申辩信递交上去,迟迟没有回音。

盈虚坊人得知了这出大戏迟迟不能开幕的内情,大都为冯畹丁扼腕叹息。有了点年纪的人对青春少女时的冯畹丁记忆犹新,那才是个水木清华的人儿,清雅脱俗得像一尊青花古瓷瓶,怎么就会着了魔似地看上陈家进那般投机钻营、沽名钓誉的世侩的呢?也有人见过青年陈家进的,也为他辩解几句。当年的陈家进少年才俊、风华正茂呀,倘若他一路官运亨通,没有那么多曲折,世人就会说冯畹丁慧眼识英才了。所以说,不可以成败论英雄啊。

盈虚坊对冯畹丁陈家进的故事热衷了蛮长一段日子,就在那些评论分析争议渐渐稀落平息,众人的目光开始转移之际,突然爆出信息:冯畹丁陈家进带着儿子陈戈壁乘火车乘了三天两夜,傍晚就要到上海啦!坊间人真有点猝不及防的惊喜,互相打听火车确切到站的钟点。也有人拦住依旧替守宫做生活的吴阿姨,问道,他们合家迁回,行李一定不少,要不要人相帮啊?只要招呼一声,年轻力壮的有的是。吴阿姨笑道:“你们这一番好意我代冯同志李同志受领了。姑娘姑爷回家,也算是大喜了。冯同志和小弟弟都特为请了半天假,一定要亲自去火车站接。冯同志单位还派了一部卡车呢。约摸吃夜饭前总能到的吧,李同志要我多做几只小菜,隔几日还要到饭店里开团圆酒席呢。”盘问者哪里肯这么快就放吴阿姨过门?又问道:“不是说新疆那边不放人吗?怎么突然就大道坦途了呢?”吴阿姨俨然就是守宫的代言人,一扬脑袋道:“上海特为派了调查小组去那边,姑爷根本就没什么事体,从前得罪过一些人,全然是公报私仇。问题搞清爽了,哪里还能不放人!这一耽搁,也有半年光景了吧?”

其时已经入夏,小学校放了暑假。这一日,吴阿姨早早地把许红果叫醒了,道:“红果,奶奶带你去守宫玩好吧?那里来了个弟弟,下学期也要到你们学校上课。奶奶介绍你们认得一下,人家刚从新疆回来,你要带带他。

红果刚进盈虚坊时是住在守宫里的,是在那里的敞廊花园里疯惯了的。去年底他们一家搬进低矮逼仄的三层阁,天气合适的时候还好到弄堂里去蹦蹦跳跳,逢到刮风下雨,抑或大冷天大热天,只好孵在三层阁里收筋骨了。红果正憋得难过呢,听奶奶这么一说,连忙跳起来。她是个外向的孩子,喜欢结交朋友,听说是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子,愈发来劲了。刷牙洗脸吃早饭,动作比平素里快了一倍。临走前,又到自己睡窝的枕头里啃支啃支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彩色橡皮,说是要送给新疆来的弟弟作见面礼。

吴阿姨想得周到,将红果送入守宫后,又去恒野把常蝘蜓领过来。三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大小,以后上学下学都有道伴了。

冯畹丁那年回上海治疗妇科病,又找中医开了几付调剂血脉的方子,回新疆不久就怀上了孩子。当时陈家进刚刚升任兵团政治部主任的职位,儿子出生后,为了表示他们对边疆的热爱,就取名“戈壁”。陈戈壁年岁虽比红果、蝘蜓都小些,个头却穿得最高。肤色被戈壁滩上的烈日烤得黝黑,眼窝深凹,鼻梁高梁,有点像新疆维吾尔族的相貌,仔细看,却是取冯畹丁陈家进两人优点的组合。陈戈壁原也是机灵聪慧的孩子,只是才到上海,有点见生。闷闷的,不太张口。那常蝘蜓天性羞怯沉静,见了陈戈壁只是笑笑,不主动搭腔。幸好红果泼辣大胆,拉住陈戈壁问长问短。又喊常蝘蜓帮着做这做那。三个孩子很快就熟念起来,开开心心地玩成一簇堆了。

冯畹丁一家从新疆带回来的东西大都搬到三楼去了,还有些零碎的来不及整理,摊在底楼客厅里,显得客厅有些乱。吴阿姨便动手收拾,一样样归正,擦干净。客厅是按照从前的样式布置的,当时那一圈沙发的罩布被墨汁染污,椅子座垫被剪子绞破,现在都换了新的,是老黄底起墨绿缠枝花纹的织锦缎,带着金色的流苏,比起从前愈发是另一派富贵的气派。吴阿姨心想,这房子真是要合适的人去住才对呀。自己一家人在这住了十多年,这房子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房间,无非比人家宽敞些。可人家李同志一经手,门窗还是从前的门窗,地板还是从前的地板,只墙壁粉刷了一下,怎么就立时三刻摩登光鲜起来了呢?要说吴阿姨搬出守宫住进三层阁,心里面没有丝毫怨气是假的。在守宫里面划手划脚也惯了,跑到三层阁,转个身子都要缩手缩脚,以免撞倒什么,碰痛哪里的,头几天真正是窝囊得火气辣辣地生上来。不过吴阿姨做人的原则,凡事两个字:宽和忍,多替别人家想想。这么一来,心里面的怨和气就像大热天的雷阵雨一样,哗啦啦啦来一阵很快就过去了,天空照样开阔晴朗。他们一家搬出守宫后,女儿坚决反对她再帮守宫做生活,她自己原也打算辞掉一半人家的生活,毕竟年岁不饶人,走进盈虚坊时的年轻少妇,如今鬓角的白发怎么拨都拨不干净了。然而她抵不过李同志的再三挽留,索性辞了弄堂里其他人家的生活,单为守宫和恒墅两家做了。对恒墅,她是放不下那个犯了痴呆病的常天竹姑娘;对守宫,她是割舍不下自己千丝万缕的情愫:守宫是她从乡下到上海的第一份生活,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呀!

此刻,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吴阿姨——吴阿姨——”这喊声糯答答轻飘飘,骨子里却有股不可违抗的气势,吴阿姨是再熟稔不过了。连忙走出客厅,却见女主人李凝眉正纤柔如苇地依在楼梯拐角处莲蕊状的把手旁。

吴阿姨笑道:“李同志,昨日多少吃力,你就歇着吧,下面事体我会端整的。”

李凝眉道:“电话刚刚来过,街道主任等一歇要来。你再烧铜吊子开水,热水瓶灌灌足。

吴阿姨道:“怎么不早点讲?冯同志小弟弟都上班去了。”

李凝眉浅浅地冷冷地笑笑道:“他们单位里都有要紧事体的,哪里可以日日请假的?”抬手朝上指了指,“是来谈他们夫妻两个工作的事体,也都安排定当的,的我陪着足够了。”

吴阿姨巴结道:“要不要把那套青花瓷茶具摆出来用?”

李凝眉微微皱皱眉头,道:“不用了,就用大路的玻璃杯,茶叶用好点的就可以了。”

吴阿姨应道:“晓得了。”转而一想,又道:“恰好我早上买了几只香瓜,剖一只,一囊一囊放在盘子里,蛮简便,又登样,好吧?”

李凝眉点点头,侧了身像要上楼的姿势,却又问:“小孩子吵闹吗?”

吴阿姨忙道:“一点也不吵。男小孩,我是嫌他太过斯文了呢。现在跟红果蝘蜓一道在花园里玩,李同志,我去叫他们过来吧?”

李凝眉摇摇头:“让他们玩去。等歇日头升高了,招呼他们到敞廊中来,他是在那里晒惯了的,两个小姑娘哪里吃得消?香瓜也剖一只给他们吃。”停停又道:“我上去换身衣裳,客人来,就叫我一声。”

吴阿姨听着女主人的房门呯嘭关拢,这才收拢面孔上的笑容,轻轻叹着摇摇头。她是最晓得李同志这一段心里面的悒郁的。在守宫做了近三十年,眼见了李同志、冯同志的夫妻关系谈不上如胶似漆,却还是齐眉举案、相敬如宾的。他们之间唯一的疙瘩就是在冯畹丁身上。弄堂里也有一种议论,好像冯畹丁远走天涯,多少年都不回家,尽都是李凝眉这个晚娘不厚道的缘故。吴阿姨每每站在公正的立场上为女主人辩解。如果李同志不厚道,当初她就不会嫁给带着个三、四岁孩子的冯景初了。小孩子幼年、少年最难带的时候,不都是李同志吃辛吃苦操劳的吗?啥人不晓得冯同志心里面忘不掉畹丁姑娘的亲生娘?几十年下来,李同志不吵不闹,待冯同志那个好是有目共睹的呀。现在冯畹丁的生身娘成了烈士,坊间处处传颂她;冯同志请了假,亲自去火车站接冯畹丁一家回盈虚坊,并将原准备给儿子作新房的三层楼腾出来给他们住。李同志没有多半句闲话,跑上跑下地收作房间,挂什么窗帘,铺什么床罩,瓶子里插什么花,哪一样不是她亲自过问的?在我看来,能像李同志这般大度的女人天底下找不出几个来的。

吴阿姨说是这么说,她都能感受到李同志强忍住的委屈和愤懑。几天下来,李同志陡然瘦了一圈,那张面孔愈发窄了,五官好像都扩到外面去了。李同志的丹凤眼,原是最精神的,鲜鱼儿似地划到东划到西。可这两天那双眼黯淡无神,眼乌珠木木的,常常像洋钉似的钉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了。吴阿姨心里面同情李同志的处境,所以帮李同志做事体分外卖力。

吴阿姨冲满了热水瓶,又在一只麻姑献桃图案的白瓷提梁壶中酽酽地泡了半壶茶头,又将香瓜切成一囊一囊地放在一只腰盘中。刚端到客堂间茶几上放好,门铃就响了。

开了门一看,是熟人。吴阿姨便亲热却又恭敬道:“是张阿姨啊,你调到街道办事处后,盈虚坊里难得见到你的影子了。”

站在张阿姨身后的一位中年男子便笑道:“张嘉珍啊,这是群众对你工作作风的批评啊!”

吴阿姨急道:“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张阿姨帮了我们家许多忙,我们是常常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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