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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3页)

李凝眉略沉吟,双眉一挑,道:“好吧,先就这么定了,晚上把菜单给冯同志过目一下。时间是在礼拜天晚上,六点钟开席。要不要付点定金?”

石老板连连欠着腰,面孔笑得乱棉花团似的,道:“太太,付什么定金?从这个门洞进出,便就是信誉了。”这才乐颠乐颠地走了。

吴阿姨便道:“李同志,你是被他噱进了,他那个好吉祥拢共两只门面,哪里来的什么包房。不如去淮海路陕西路口的红心酒家,要么索性跑远点,到城隍庙的上海老饭店去,气派得多了。”

李凝眉正在察看石老板送的那只礼盒中的四样冷菜,是一只糟钵头,一只咸猪手,一只酱鸭,一碟海蛰拌萝卜丝,也寻常,不晓得味道怎样?应道:“何必舍近求远?他店堂就开在我眼皮底下,我还怕他耍滑头。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今天是他求着我们上他饭店做排场,我当然晓得,是想让我们替他扬扬名,做免费广告。势必要对我们愈发精心款待,我就图他这点嘛。”

吴阿姨忖忖也是这个理,笑道:“这四只冷菜夜饭时吃吃看,吃了不好就不要理睬他。”

李凝眉道:“等歇你去恒墅,带两只给常先生尝尝。”

吴阿姨睃了女主人一眼,道:“到底是李同志想得周到。”心想,女人终究是拗不过男人的。李同志多少精怪一个人,还是要顺着冯同志的心思走啊!

李凝眉不计较吴阿姨眼神与言语间透露的怜悯,自顾自上楼去。这么多年来,吴阿姨早已替代从前的王阿婆,成为她精神上的“密友”。这样一个不识字的劳动大姐有许多从底层生活锤炼出来的见识,每每让她振聋发聩。刚走到楼梯拐弯口,她想起什么,忙叫道:“吴阿姨——”

吴阿姨拎着礼盒刚进厨房,听到唤声又折回来:“李同志喊我啊?”

李凝眉道:“石老板不是说拆了屏风,给我们摆一张大圆桌吗?礼拜天晚上我们两家都不要做夜饭,你就带着红果一道来好吉祥热闹热闹。”

吴阿姨连连摇头道:“李同志我领你这个情了,我们红果哪里上得了台面?”

李凝眉道:“什么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的,你讲这种话倒是把我推到势利小人一簇堆去了!你是小弟的奶妈,当得半个娘了。红果又和蝘蜓、戈壁合得不错,一定要来的,否则你就不要进守宫,我也不敢用你了。”

吴阿姨晓得李同志是诚心诚意相邀,千谢万谢地应允了。让红果开开眼界也好啊。

再说好吉祥石老板好不容易攻克了守宫这座堡垒,恨不得像收旧货的那样,拿只电喇叭沿盈虚街一路吆喝下来。便逢人就道:“守宫、恒墅礼拜天在我们好吉祥订了一桌团圆酒,守宫里那位李太太,吃过多少山珍海味,独独看中了我们好吉祥的菜谱呢!”这一招立竿见影,礼拜天的夜饭,好吉祥底楼十来张圆台面统统预订出去了。

石老板愈发认定守宫、恒墅这桌酒是他的福源,愈发卖力地准备这桌酒席,李凝眉叫吴阿姨跟石老板打招呼,圆台面愈大愈好,总要坐得下十二、三个人。好吉祥没有这么大的圆台面,石老板特特为为跑到黄河路,向朋友借了一张大台面过来。好吉祥二楼原是用活络屏风拦成四个单间的,石老板叫人统统拆去。圆台面架起来,略觉空旷单调。石老板便从家中搬来了长短沙发的茶几沿窗排下。又咬咬牙,掏钞票换了新窗帘。圆台面上铺上暗红色细麻松布,中间再放上一盆兴兴旺旺的红杜鹃。石老板站在门边眯起眼睛团圈看下来,真跟宾馆中的餐厅差不多啦!

不料,就在礼拜天的上午,吴阿姨匆匆忙忙过来跟石老板招呼,说是因为要等一位十分重要的客人,守宫恒墅这桌酒席今晚开不了,要拖延一个礼拜再办。石老板差一点点破口骂出声:“开什么玩笑,只只小菜的用料都配齐了,这不是存心玩我吗?”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把恶气生吞活剥地咽下肚子,强笑道:“没有关系,你去回李太太的话,她想什么时候来吃就什么时候来好了。”这段曲折传开去,盈虚街上许多人都道,石老板肚量大,是赚大钞票的架势。当下就有一户人家来把晚上守宫、恒墅空出来的这张酒席订走了。石老板一点没有损失,还添了好名声,方才悟出了做生意的门道。

却说守宫、恒墅推迟开宴,等待的那位重要客人究竟是谁呢?原来竟是恒墅常家小姨娘的丈夫,退休多年的前国民党高级将领。

小姨娘的丈夫两年前从台湾移居香港,日日夜夜等着与发妻相聚,偏偏小姨娘的移民手续迟迟没批下来。他实在等得心焦,便订了飞机票来上海,一是与小姨娘叙离情,顺带便也想跟有关方面沟通一下,尽快把小姨娘的移民手续办妥,带着小姨娘一起回香港。

那一日下午,恒墅常衡步先生西装毕挺地陪同小姨娘去虹桥机场接连襟,机场港澳出口处早有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候着了。看来这位襟弟先前在台湾政界地位不低,常衡步连忙将小姨娘推了上前,自己却躲得远远的。他看见炮口枪口似的摄像机和话筒心里就犯怵。

小姨夫在机场接受了媒体的采访,倾吐了相隔近四十年重返故土的万般激动与感触。这档节目在当日电视台的夜间新闻里就播出了,隔日的大小报刊或长或短,都有报导。

这天下午起,盈虚坊间又是一片沸沸扬扬,人们东一簇堆西一簇堆地聚在弄堂的拱卷门下拐弯角落,把常家远远近近的事体都翻出来重新咀嚼,不厌其烦地探源朔根。真正的目的,就是消磨时间,等待常先生和小姨娘接了小姨夫回来。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别样风采。

太阳一点点西坠,夕晖一点点隐褪,月亮一点点升高,星星一点点密集。有人等候的乏了,回去歇了,却仍有一部分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地候着。

九点靠过,常衡步独自一人走进了盈虚坊,坚守等候的人呼地围拢上去,急急问道:“常先生,怎么搞得?人没接到?飞机误点了?”

常先生面带略显疲惫的笑容,道:“人是接到了。市里统战部派车把他们送到衡山宾馆去了。”见众人情绪一下子低落,又道:“后天礼拜天,他会到盈虚坊来看看,我们要在好吉祥为他接风的。”

便有人不识好歹地追问了一句:“常先生,小姨娘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呀?”

常先生有点尴尬,苦笑道:“他们夫妻久别重逢,自然一起去衡山宾馆了啰。”

问话自知失言,心里面为常先生抱屈。盈虚坊众人早把常先生和小姨娘看作一对了。

反倒是守候不住先回屋的人得了好,他们在电视晚间新闻节目里意外看到了小姨夫。却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英武神气,全然是一个桑榆暮景的老者了。

次日早上,好吉祥石老板坐在马桶上翻阅刚到的报纸,看到一则消息:“前国民党高级将领×××阔别大陆三十八年,重返故土寻根。”他情不自禁拍了下大腿,由衷地喊道:“好,太好了!天助我也!”他老婆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探进头来问。“作啥作啥?”他笑道:“作啥?这个礼拜天夜里的酒席,要好好作一番文章了。”

讲起来石老板只有高中毕业,从前是不读书不看报的。自从开了餐馆,自掏腰包订了好几张报纸,早上起床,上马桶,吃早饭,手中都捏着卷报纸。他记得毛泽东有一句语录,叫做“政策与策略是党的生命。”所以政府的政策和策略,也是他好吉祥的生命,他要从报纸上时刻关注政府政策策略的动向。

石老板解手也没有心思了,匆匆起来,吩咐员工仔细收作二楼的包房,一圈椅子都换上与台布同色的套子,重新配了一大蓬红玫瑰放在桌子中央。又与大厨师一道道调整了菜单。他给大厨师提的要求是:只只小菜要做到端上去客人看了叫好,搛到嘴里吃了更叫好。

整个好吉祥齐动员,全心全意为打造一桌超水平的酒席做准备。及至夜里,可以说是万事兼备只欠东风了。石老板给他的员工们打气:“回去实实足足睡一觉,明天是顶要紧的客人,不要给我起龙头,结狗尾。客人满意了,营业额上去了,大家都有好处。”

拂晓之时,起了一阵狂风,行了一阵暴雨。玻璃窗搭钩松了,窗扇呯呯嘭嘭地响。石老板惊醒了,探头看看马路,雨脚砸在路面上,起了一片白花。关了窗户,心里祈祷着,“老天,落吧,落吧,落它个透。天亮了千万不要再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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