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衡步忙道:“天葵不会怪你的,她晓得你现在做的是大事体。我几次催她到守宫找你,她还怪我扰乱军心!”
冯令丁心里涌起一股柔情。常天葵中医学院研究生毕业,留校搞科研,每个礼拜有两天要去香山医院门诊。冯令丁每每想起这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总是满心的歉愧。小姑娘拳拳之忱地爱着她的丁丁哥哥,可丁丁哥哥能给她几分真爱呢?冯令丁只能用一份婚姻来报答她,而婚礼又因为自己工作太忙,一拖再拖。小姑娘却对他毫无怨言,总是一往情深地顺从他,支持他。倘若常天葵此刻站在他跟前,他一定会将她拥入自己怀抱的。冯令丁抑制住了感情的涌动,他晓得他是回避不了常衡步的问题了,常衡步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若再装戆,太伤老人的心了。便道:“舅舅,你让天葵来找我,是关于你那份报告的事吧?”
常衡步孩子般笑起来,道:“我就是想托你打听一下,规划部门对修复盈虚坊究竟是个什么意见?好几个月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冯令丁略斟酌,道:“舅舅,我先告诉你一个数据。单说我们一个区吧,像盈虚街棚户区这样的危房简屋,还有一百多万平方米啊!共和国成立这么多年,老百姓的居住环境还这么差,他们还能心甘情愿说社会主义好吗?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啊!政府财政有限,总要用在刀口上对吧?”
常衡步眼珠子黯淡了一层,道:“我晓得了,政府眼下是顾不上修复盈虚坊的,我该把那份报告撤回来的。”
冯令丁见他沮丧的样子,于心不忍,又道:“舅舅你不要灰心,总归会有办法的,旧区改造如果单靠政府财政,恐怕一百年也完不成了。市里面有了新的思路,就像前头那几爿厂区,招商引资,土地置换,巧艄公善借八面风嘛。等我这般忙下来,区建委可以牵头,邀请各方专家对舅舅的报告进行专题论证,你看呢?”
常衡步眼乌珠又活络起来,笑道:“令丁,只要你把舅舅的事挂在心里就行了。还有,切勿跟天葵讲我找了你哟。”
冯令丁会意地点点头。两人道别,一个往前,一个拐弯。守宫与恒墅之间的违章建筑至今未能拆除,常衡步回恒墅,还得绕道。
冯令丁回到守宫,冯畹丁已候他片刻了,道:“我经过你们办公室,灯已经暗了。怎么这点路走到现在啊?”
李凝眉正端着温温的银耳红枣羹出来,笑道:“是让你岳丈缠住了吧?他来敲过两次门。我道你还没回来,让他坐着等你,却不肯,掉头就走。”
冯令丁笑笑,捧起银耳羹簌呼噜一口喝去半碗,道:“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李凝眉嗔道:“恐怕又没有吃晚饭是吧?你那只胃,终有一天要给你看颜色的!先垫垫饥,我去替你下碗面条去。畹丁也来一碗吧?”
冯畹丁忙道:“我是吃过两只菜包子的,有这碗银耳羹就够了。”
李凝眉去厨房了,冯令丁便问:“大姐,你等我?又遇到什么情况了?”
冯畹丁蹙起眉尖道:“你晓得为什么东北面那一片人家死活不肯签约吗?他们有个榜样在呀!”
冯令丁一挑眉梢:“谁?”
冯畹丁道:“就是人称陆大娘子的那位。强横霸道,野腔无调地放出话来,说是不满足她的要求,就把坟墩头筑在那块地上了!”
冯令丁暗自惊诧:怎么会是陆马年家?便道:“她有怎么样的要求?”
冯畹丁道:“我们已经在政策范围内给她最大的优惠了,可陆大娘子偏要再分一套,讲她的小儿子就要结婚了。要她拿结婚证书出来,又拿不出。听张阿姨讲,她的如意算盘,想帮她女儿弄一套房子。她女儿离婚了,在外面租房子住。”
冯令丁问道:“她女儿的户口在不在盈虚街?”
冯畹丁道:“听讲她女儿离婚后是想把户口转进来,不巧盈虚街户口冻结,没有转成,故而窝了一肚皮气。”
冯令丁挠挠头皮,暗忖:这事体倒蛮棘手的!
冯畹丁推了他一下,道:“小弟,看来只有你出马了。张阿姨讲她那个小儿子从前像书僮一样跟在你屁股后头转的,对吧?”
冯令丁苦笑了一下,陆马年现在见了他像避瘟神似的,两人之间的芥蒂微妙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可是他晓得陆大娘子在那片棚户区居民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为了动迁工作的顺利进行,他又必须去找陆马年。李凝眉用只漆盘端了一大一小两碗青菜肉丝面出来,道:“趁热吃。畹丁你也少吃点。”
冯畹丁端起小碗面闻了闻,笑道:“喷喷香,还是给我爸送上楼吧。”
李凝眉道:“你吃吧,还有半锅呢,我会送上去的。”
冯畹丁虽不饿,却也做出很馋的样子吃起来。倒是冯令丁,望着一大碗热呼呼香喷喷的面条,胃却堵得满满的,一口也不想吃。
朝后的几天,冯令丁心里总是横搁着这桩事体:要找陆马年谈话。可是每每安排了要去找陆马年了,忽又有其他事情插进来,他总会先去做其他的事,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另安排时间再去找陆马年吧。这样拖了几日,冯畹丁急了,道:“小弟,陆大娘子不签约,有几户签了约的也要反悔的,也提出儿子女儿要结婚的理由,有的甚至把孙子也搬出来了!”冯令丁这才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去找陆马年谈谈了!
冯令丁晓得房修队的工人吃中饭都要回队里来的,到单位找陆马年会比去他家顺当一些。这日中午他抓只面包啃着,便去房修队了。
陆马年捧着钢中饭盒在扒饭,见了他别转身要走,被他喊住了:“马年,吃什么小菜呀?就咸肉菜饭?这么节省做什么?走走走,我请你吃火锅去。”
陆马年翻了他一眼,不作声,大口大口扒他的咸肉菜饭。旁边几个工人都轧出苗头来了,大家都晓得陆大娘子在跟动迁组打持久战,现在指挥部的办公室主任来找马年,逃不脱是为了这桩事体,便知趣地一个一个跑开了。
冯令丁叹了口气,道:“马年,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就这样恨我?今天你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你也别想走,下午的生活你安排别人去做。”
陆马年脸埋在饭盒里,瓮声瓮气道:“我哪里敢恨你?你现在是革命领导,我拍你马屁唯恐拍不上呢!”
冯令丁冷笑了声,斥道:“小鸡肚肠!枉长了这么一大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