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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2页)

吴阿姨道:“不是畹丁姑娘自己要出去,是陈家进要去香港,手续才办下来,立马就要起程。”

单根道:“畹丁姑娘作啥不跟着一道出去呢?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嘛。香港那样的花花世界,;畹丁姑娘就放心让陈家进一个人去呀?”

吴阿姨摇摇头,道:“近来畹丁姑娘瘦了不少,我常看到她眼泡皮肿肿的,又不敢问,只好背后头问问李同志。照李同志的讲法,陈家进办的手续跟常家小姨娘不一样,不是移民,只是张探亲的通行证。他是去跟他父亲大老婆养的几个兄弟姐妹打官司的,讨到了钞票还要回来的。”

单根叹了声,道:“我看那个陈家进,大面上会虚应故事,城府极深。畹丁姑娘心眼太实,哪里是他的对手?一只鹞子放出去,万一断了线,追也追不回了。”

吴阿姨斜了他一眼,道:“你不要讲得那么怕人好吧?我看他们两个平素还是蛮恩爱的。”

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单根把一饭盒馄饨吃得精光,肚皮饱了,胆也壮了。瞄瞄吴阿姨,半低着脑袋有点心事的样子,也是单根喜欢的样子。吴阿姨感觉到单根在看她,也瞄了他一眼,两对眼珠正好撞上了。慌忙落下眼帘藏住心事,笑道:“你说你有点事体要告诉我,怎么不说了?”

单根捋了捋嘴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体。上半天来了个男人,拐弯抹角打听你。年纪也不轻了,说是对面工地建筑队的,却又穿着西装;说是你同乡,又不肯出示身份证。我看他贼脱兮兮不入调,就打发他走了。

吴阿姨偏了脑袋想了想,道:“我许多年没有回老家了,娘家路都断了,还会有什么同乡?”

单根道:“多半是因为你在盈虚街上人头太活络,常常被那种吃饱饭没事体做的人叼在嘴巴边调排,引得些无赖不动好脑筋!”言词中不无埋怨。听不到反应,看看吴阿姨。吴阿姨的神态有点奇怪,面孔是朝着他的,却一脸的茫然,心思肯定已不在电话间里了。单根以为自己方才的话不入她的耳,引她动气了,忙缓和了口气,道:“现在街上陌生面孔愈来愈多,你出去要留心噢,碰到不三不四的人搭讪,躲开点好。”

吴阿姨忽然道:“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小菜场了。”立起身就走出了电话间,撇得单根恨恨地捶自己的脑瓜子。吴阿姨人缘好,结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也有鳏寡旷夫来动她的脑筋,总让单根牵肠挂肚地不放心。

却说吴阿姨急匆匆走出电话间跑到街上,并没有进小菜场,而是反向往街头的建筑工地去了。吴阿姨原是有很要紧的事体跟单根商量的,乍听到单根讲起有同乡打听她,先也是一头雾水,突然间醒悟到那个男人会是谁了,才慌手慌脚地跑了出来。她要寻到他,要把他们之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做个了断,她才能定定心心安排她的下半生日子呀!

吴阿姨站在工地大门口朝里面张张。工地里挖出了四、五口大坑,坑里面竖起了网状的钢筋条,卡车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只埋头干活,没有人注意到大门口这个穿着灰兰卡叽两用衫,神色焦灼的中年妇女。

吴阿姨很想找个人打听一下,却犹豫着。想他本是一名斯斯文文的小学教员,在家里连劈柴的生活都不会做,如何做得攀高落低的建筑工人?转而又想,他在劳改农场练了近二十年,总也该学会做力气生活了吧?掐掐算算,他的刑期是早满了?他找她究竟想干什么呢?

有一辆拖着巨大的水泥搅拌机的卡车驶进工地大门,司机从驾驶室窗口中伸出手臂呯、呯、呯敲着车门,大声吼道:“喂喂喂,不要命啦!戳在路当口。让开、让开!”

吴阿姨慌忙后退几步,挨着围墙,贴壁站着。她张口想问,工地上有没有一个叫许德玉的浙江人?可是卡车拖着搅拌机轰隆隆开进去了,扬起的尘土堵住了她的嘴巴。

吴阿姨打消了讯问的念头,这么多年,她把许德玉这个名字掩埋得很深很深,她没有勇气再把他挖出来。想起当年他逼着她签了离婚协议书,为了不妨碍两个孩子日后的前程,他们约定了永世不再往来。以他的孤傲清高的脾气,他是决不会违约来找她的。或许,那个打听她的男人正如单根所料,只是一个市井无赖而已。

吴阿姨别转身离开了工地,慢慢朝菜场走去,眼下还有许多生活等着她去做呢。

因为动迁,造房子,盈虚街变得喧哗纷乱,盈虚街小学校暂时搬迁到附近番禺路上去了。街道办事处就在小学校旧址里辟出一个室内菜场,租赁给远近卖菜的个体户。室内菜场自然比马路菜场整洁得多,钞票却也贵了许多。吴阿姨一只只摊头看过去,摊主们都认得她,晓得她掌管着盈虚坊守宫、恒墅两户大人家的菜篮头,都无比热络地招呼她。

吴阿姨把心思收拢归正,盘算着:常家的小菜好弄,常先生从不喝老酒,有两只家常菜下下饭就行了;天竹是你喂她什么吃什么的;天葵又值夜班,不回来吃夜饭。于是她给常家配了一只青椒毛豆肉丁,一只咸菜豆瓣酥,再氽一只蛤蜊蛋花汤,钞票化不多,营养也够了,蛮适宜的。难弄的是冯家的一桌菜,。冯同志每天要抿一小盅酒,说是活血,过酒菜是少不得的;李同志嘴巴又刁,眼光又凶,小菜色香味一点马虎不得。而今夜这一顿饭愈是难上加难,明天一早冯家姑爷要去香港,好比是要给他饯行,按理是该多弄几只碟子,丰盛一点的。可吴阿姨也晓得冯同志和畹丁姑娘都反对姑爷去香港,心里疙疙瘩瘩,哪里有心思吃油滋隔腻的小菜?吴阿姨动煞脑筋,不备几只大菜不行,备得太丰盛也不行。便不买鸡不买蹄膀,买只鸭子,烧锅扁尖老鸭汤,鸭顺水,有个送行的意思;做一条糖醋扁鱼,应着跳龙门的吉言,却也不张扬。再配了四碟炒菜,加上一盘下酒的糟猪舌,凑成一桌,也过得去了。

在菜场里兜了两三圈,东西总算买齐了,两只手十根指头吊了六、七只塑料袋,只只都是沉甸甸的,还要一路跟摊主们说说笑笑,真有点力不从心了。走出菜场,吴阿姨立定歇了歇,把塑料口袋整理了一下,好并拢的就并在一起,省得零零落落,丢了一只也不晓得。先要去守宫洗菜切菜,做好准备工作,把老鸭用小火炖起来。再赶去恒墅做菜做饭,服侍了常天竹,方能转回守宫端整那一桌菜。正待起步,忽听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她后脑畔叫道:“秀英!”

吴阿姨倏地回头,正撞上那一对仿佛陌生了的、霎那间却唤起她无数回忆的眼珠子!心里面呼地一烫,着了魔似的动弹不得了。

菜场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许德玉仍压低声音却说得很快,道:“秀英,你晚上做好生活到我旅馆里来一趟好吧?”

吴阿姨痴痴呆呆地盯住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却从西装贴袋里摸出一只瘪塌塌的烟壳子,把里面剩下的一枝烟抽出来,夹在耳朵上。就在烟壳子背面写了几个字,把它塞进她掌心中,便擦着她身子走过去了。

吴阿姨缓过神来,肚皮里恨恨地嗔道:“强横霸道!也不问问人家有没有得空!”

吴阿姨恨许德玉当年冷酷地跟她离婚;恨许德玉这么多年不给她些许音讯;恨许德玉刑满了也不告诉她一声;恨许德玉就在她已经下决心跟另外一个男人过生活的时候突然又冒出来搅乱她的心!恨归恨,吴阿姨还是不恶心丢掉那只烟壳子。她展开来看了眼,这几个字她还认得,是一个旅店的名字和房号。这旅店她也是认得的,就在几条马路外的兴国路上。吴阿姨不晓得许德玉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来上海?为什么会住在那家旅店里?满肚子疑惑和牵挂捣得她心软了,无论如何今晚要去旅店会他一会。

吴阿姨在常家煸肉丁时忘了放生粉,肉丁老得跟萝卜干似的。常先生吃菜从不挑剔,闷声不响嚼“萝卜干”。吴阿姨喂常天竹吃饭,常天竹却把肉丁都吐出来了。后来吴阿姨赶去守宫做菜,又把鱼煎得粘锅底,拉脱一层鱼皮,只好多放点葱,盖在鱼背上端出去了。幸好冯家人这顿饭心思完全不在小菜上,只有李同志嘀咕了句:“吴阿姨,这条鱼好像不是你手中做出来的吧?”吴阿姨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两声,遮掩过去了。

吴阿姨总算脱出身来,拎了两样小菜匆匆回家,关照兆红把剩饭热一热,要热透。红果上了中学,功课愈来愈重,又是长身子的时候,没有山珍海味,热菜热饭是要让她吃饱的。

兆红看母亲又要走的样子,问道:“妈,你不吃饭啦?吃了饭再去守宫洗碗嘛。”

吴阿姨格楞了一下,道:“冯家酒宴有的好吃了,还有两只大菜焖在砂锅里。我是怕你和红果肚皮饿,先回来送小菜的。”说了谎,两只耳朵滚烫滚烫。连忙别转身下楼梯,不要让兆红看出破绽。

兆红扶着楼梯栏杆,冲着她背脊道:“妈,阿晶又写信来了,她和那个日本老头的离婚手续已办好了,马上就可以回上海。这桩事体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呀?”阿晶就是红果的妈妈。

吴阿姨一脚踏空,差点滚下楼梯,一把抓住了扶手才稳住。儿子步步催得紧,特别在这个当口,令吴阿姨陡生悲哀,回肠九转。吴阿姨原是不愿意儿子与阿晶破镜重圆的。这样的女人,眼睛只盯住钞票。回汤豆腐干有什么味道?可是儿子非阿晶不娶,红果也拱到吴阿姨怀里,磨叽磨叽吵着要妈妈回家,吴阿姨也只好答应了。关键问题是阿晶真住进了三层阁,吴阿姨再挤在里面就很不方便了。显然阿晶是跟儿子提及过这个问题的,儿子便来跟吴阿姨商量,劝吴阿姨不要再替守宫、恒墅做钟点工了。小茧子近年来生意做得不错,每每要接吴阿姨过去跟她一起过。小茧子已经怀孕,她希望母亲帮她带带小孩,她好腾出手脚做更大的生意。兆红觉得这个方案一举两得,既解决他的困难也解决妹妹的困难。可是吴阿姨推说守宫、恒墅老东家不肯放她走,一直没有松这个口。吴阿姨并没有回转身子,背对着儿子道:“你这么性急做什么?阿晶即便已到上海,早几天晚几天过来又有什么要紧?妈不是对你说了吗?妈会成全你们的。你和阿晶要过一辈子了,跟妈再多住几日就等不及啦?”

兆红跺了下脚,恨声道:“妈,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啊?我也是为了你过得惬意点嘛。你真不愿意搬走,我们就挤着好了……”吴阿姨已经答答答下了楼梯,出了后门,她没有功夫听儿子解释了。

吴阿姨绕了几条小支弄,专拣弄堂背光处走,避开了熟悉的街坊邻居。特别是经过盈虚坊牌楼门的时候,觑着电话间门外没有单根的身影,这才一闪身出了弄堂。

她脚步匆匆,心如撞鹿,好像青娥素女去山坳水涧边跟情郎哥哥私会一般。她的家乡原是古越国居住地,越国出美女,这是有史以来公认的。少女时候的吴秀英便是四乡里最出色的姑娘,身后不乏根正苗红、前途无量的追求者,她偏偏中意乡里富农出身的小学教员许德玉。家里人自然反对,乡里村里的妇女干部也好心提醒她要擦亮眼睛。她和许德玉的约会每次都像做地下工作那样偷偷摸摸、心惊肉跳,却又**澎湃、缠绵悱恻。吴秀英怀上了许德玉的儿子,毕竟新中国已颁布了新的《婚姻法》,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许德玉。他们恩爱甜蜜的小日子只过了两年多,当他们炽热的爱情又有了结晶,吴秀英怀着女儿的时候,许德玉因在课堂上训斥了顽劣的乡武装部长的儿子,被扣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下了大狱。倘若许德玉能审时度势、饮恨吞声、认罪伏法、暂图苟全,也许关上一两年就能出来。可是许德玉天生傲骨,血气方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竟口试万言地与审讯他的人辩理,斥训得对方恼羞成怒,才是罪上加罪,判了重刑。那年吴秀英呼天抢地痛不欲生,是牵在手中的儿子、怀在肚里的女儿支撑她咬着牙活到今天。

吴阿姨找到了香烟壳上写的那家旅店,原是一个工厂的招待所,承包给了个体老板经营的。门堂椭圆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夹,着细长的摩尔烟,一派老板娘的架势,问道:“找谁?”她连忙报了房号,那妇人纹得漆黑的眼乌珠,骨碌碌在她周身转了一圈,问道:“你是许老板什么人呀?”吴阿姨被她不怀好意的目光弄得很不舒服,心里愈是恼恨许德玉,你什么时候也成了老板?老板就住在这种不三不四的旅店里呀?隐忍着,勉强道:“我是他同乡。”那妇人坏坏地笑着,道:“上去吧,许老板早等得急了。”

吴阿姨上了二楼,寻到那个房号,正待扣门,门却悄然洞开,许德玉拽住她的胳膊拖她进了屋,随手将门碰上,还下了保险。

吴阿姨胳膊被他拽得生痛。从前的许德玉是个文弱书生,拥着她的手臂总是像云朵般柔和温暖。不成蹲了那么些年监狱,竟把他蹲得粗野了?再看眼前的这个人,除了那双眼睛,容颜和体态都跟从前大不相同。白面俊生变成了黑脸汉子,玉树临风的身姿也已微微地佝偻起来。她胸口头不觉涌动起一股哀矜与怜悯,好想将他拥入怀中,用女人软绵绵热呼呼的胸脯熨平他的历历伤痕。却没有等她做出任何举动,她已经被他铁钳般的臂膀紧紧地箍住了,箍得她透不过气来。她从他身上浓烈的烟味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就是青年男子许德玉特有的气息,是曾经令如花少女吴秀英沉醉着迷的气息。她的眼泪呼地涌出了眼眶,从前种种温馨甜蜜的感觉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整个身心,她不由自主地回应了他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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