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电话铃闹起来,单根连忙跑出去接了。他要去传口讯,吴阿姨也要去兜菜场,两人匆匆约定,先回去各自跟自己的儿女告示,再约个日子到民政局登记。
单根这边的情况比较简单,巧娣一听父亲要娶吴阿姨了,乐得格格笑起来。爸爸年纪一年年加上去,身边有个实实在在的女人照顾,她做女儿的肩胛上可以轻松许多了。连连称好,还说酒肆的钞票由她拿出来。
吴阿姨却有点犯难,她担心女儿会反对。她晓得女儿从小就看不起单根,如今生意做大了,眼界也更高了,愈发不会把单根放在眼里了。于是她先去跟儿子摊牌,言明这一切主要是为了他。自己搬去电话间,便能让他和阿晶住得宽势点,舒服点。儿子先是对母亲感激不尽,况且又意外收到父亲给的一万块钞票,不觉美美地憧憬起他和阿晶、红果一家人以后的日子,哪里还顾得上权衡母亲再嫁这桩事体的利弊得失?横竖都顺着吴阿姨心思表态了。
取得了儿子的支持,吴阿姨这才去找女儿交手。小茧子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而且她曾发过誓,不住上守宫般的房子决不回盈虚坊的。吴阿姨便买了点心和水果,倒两部公交车去北新泾探望女儿了。
许飞红和陆马年搬离盈虚街后生意做得不错,装潢公司下又开出了一家建筑材料商店,他们在北新泾大街上租了两百多平米的门面房做店铺,店铺上面一层就是住房,也有一百多平米,装饰得舒舒齐齐。小毛头还没出世,小房间已经布置得花团锦簇了。
许飞红怀孕后,胖了点,粗了点,鼻翼撑得宽宽的,两颊点了胭脂似的红红的。看到母亲来自然是高兴的,晓得母亲替守宫、恒墅做好小菜就赶过来的,自己没有吃夜饭,忙叫陆马年到街上去买盖交面、锅贴、春卷,一大堆吃的,堆在吴阿姨面前。吴阿姨一边吃面条一边斟酌,还是先讲许德玉的事体,预热一下气氛。
许飞红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笃悠悠削着苹果皮,有点新奇地听母亲讲述父亲隐匿二十多年突然现身的传奇。听到父亲已经另娶女人,又生了一个儿子,她便“哼”地冷笑了一声,将苹果切成一片片薄片,递给母亲。
吴阿姨便将那一万块钞票放到了女儿面前。许飞红拿起那叠钱,得啦啦啦翻了翻,便将它掼在茶几上,很不屑的样子。
吴阿姨又讲起兆红执意要跟阿晶破镜重圆,她很担心阿晶三心二意的,将来兆红要吃亏。许飞红便道:“这桩事体哥跟我说了,我是投赞成票的。哥哥要再找别的人也很难,好歹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阿晶也已经不是什么娇女处子了,还能三心二意到哪里去?反倒简单,也不需三媒六证,领张结婚证就完了。”
吴阿姨觉得已经铺垫得很充分了,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也准备跟单根去领张结婚证,早点搬到电话间去住,好腾出空收作三层阁。好给兆红、阿晶做新房,地方窄归窄,总要装饰得像个新房,对吧?讨好地笑着,望着女儿。
许飞红乍然竖眉瞪眼地叫起来:“妈呀!你真要给哥腾房子,就住到我这里来嘛,省得我再请个保姆帮我带小孩子。陆马年的妈想死了要住过来带孙子呢!再说你都做奶奶外婆的人了,再去领结婚证,我们的背脊都要被别人戳烂掉了!”
吴阿姨面孔腾地涨得通红,女儿这般不理解她的心思,让她有口难辩。母女相对尴尬了片刻,吴阿姨终于屏出一句:“你爸爸,关照我,找个可靠的男人做个伴,不要太辛苦自己……”
许飞红冷笑着点点头:“好嘛,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你们的思想也改革开放了。老爸给我找后妈,老妈给我找后爸!你们只图自己快活,你们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歇口气,又道:“再讲了,你真要找人,要么找个登样点的,要么找个有钞票的,偏偏挑了个管弄堂的跷脚!他自己老婆都不要他了,你是捡破烂的呀?我真搞不明白,你究竟图什么呢?你!”
“小茧子……”吴阿姨面孔上的红晕刷地褪尽,一张脸煞白,就像戏台上勾了脸谱的曹操。她是想狠狠地训斥女儿一通,可是嘴唇皮气得簌簌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僵持着。
许飞红看母亲那般神气,就晓得她已经铁了心肠,便道:“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我有什么办法?不过,你休想我会喊他一声爹,你们的酒肆我也不会去吃的。我面皮没那么厚,让人家当滑稽戏看……”
吴阿姨梦游般摇摇晃晃立起身子,一声不响拉开门走出去了。女儿在背后喊:“妈,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她不理睬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径直走到大街上去了。
北新泾原是个郊区小镇,这几年发展迅速,已经成颇具规模的建筑材料一条街。夜里八九点钟了,那些店铺依然是灯影煌煌,敞怀待客,不想放过一笔生意。郊区公交车间隔时间比较长,站头上便聚了不少人,唧唧呱呱十分热闹。吴阿姨立在站牌的阴影里,虽已过了谷雨,她却觉得从心里渗出阵阵寒气,脚都是凉的。她痛惜小茧子如今怎么变得这样势利心肠?懊恼自己从小带着女儿出入守宫、恒墅这样的人家,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才弄得小茧子眼光刁钻,言语促刻起来,哪里还像是她吴秀英生的女儿呀。
一辆公交车疲惫地开进了站头,人们一窝蜂拥过去,错过一班起码又要等二十来分钟。吴阿姨心事重重的,哪里挤得过人家,拖在最后一个。跨上一只脚,背脊还落在车门外。正想用力挤一挤,却有人拽住她的后衣襟把她拖下了车。她惊惶地别转头,正迎着陆马年一张憨笃笃的笑脸。
“马年是你呀,吓了我一大跳!”吴阿姨惊魂未定,心口还别别跳。
陆马年连声道:“妈,对不起对不起,我怕车子开掉,只好先捉你下来,让你受惊了。”
吴阿姨没好气道:“你拉我下来做什么?下一班车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来呢。”
陆马年忙道:“小茧子挺了个大肚子不好跑路,她喊我来追你的。你乘公交车兜兜停停有得好走了,还要调车,起码一个多钟头。小茧子要我开车送你回家。”
吴阿姨恨声道:“我不要你们送。我现在手脚还灵便,跑得动路,做得动事。哪怕以后跑不动做不动了,也不要她操心的!”
陆马年陪着笑脸,亲亲热热道:“妈,你不要动气,小茧子的脾气你是晓得的呀,她就是嘴巴不肯饶人。你一走,她急得眼泪水也出来了。你看,这一万块钞票她要我交给你,说是给你和单根爷叔办酒肆用……”
吴阿姨听女儿这么一说,心肠立时三刻软了下来,将钞票推还过去,道:“钞票我们有,办一桌酒肆也用不了那么多呀。再讲这是她父亲给她的补偿,我是不可以动用的。”吸口气,又道:“就是办酒肆那天,你要和小茧子一道过来。”
陆马年便道:“这个你放心好了,我和小茧子当然要来喝喜酒啰。”将一万块钞票收好了,又道:“妈,你要用钞票,尽管跟我们开口,不要太节约了。”
吴阿姨吁了口气:“有你们这份孝心就够了。”
陆马年让吴阿姨等在路边,他去开了部运货的小三卡过来,叫吴阿姨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把吴阿姨送回了盈虚坊。
没过多久,盈虚坊人就都晓得了跷脚单根要迎娶吴秀英阿姨的事体了,老住户们都像自己家里要办喜事那样兴奋,都说这桩事体嘛,早十年就该办了。便陆陆续续有人往电话间里送东西,热水瓶啦、面盆啦、毛巾啦、肥皂盒啦、茶杯啦、碗筷啦……单根和吴阿姨基本上用不到买日用品了。守宫的冯同志李同志送了一包六件套的**用品,玫红的底色,上面是大朵大朵粉白的芙蓉花。吴阿姨慌忙推辞,都老头子老太婆的,这么艳丽的东西用不出的。李同志却道,就是因为你们有了点年纪,才要用鲜艳、闹猛点的东西,小青年反倒喜欢白的米色的素净点的了。恒墅常先生送的是一套大小五只不锈钢锅子,吴阿姨成天跟厨房打交道,对锅具有特殊的感情。感动之余,满口答应李同志和常先生,结了婚仍旧帮守宫、恒墅做钟点工,一直做到做不动。
弄堂里常在电话间嚼白话的婆婆妈妈喜欢跟单根寻开心,唱他:“阿跷你是交了桃花运了,六十岁上被你讨到吴阿姨这样的女人。又会做生活,又会赚钞票,人长得又富态,哪里看得出上五十的人了?和你阿跷站在一起,倒像是你的女儿了。”便撺掇单根在登记结婚前,去街上美发店吹个新发型;再去买一块白丽香皂,早晚擦擦面孔。广告上不是讲吗?擦了以后今年二十,明年十八了。阿跷你多擦几趟面孔,保险可以年轻十岁,拍出照片就和吴阿姨相称了。单根表面上跟她们哼哼哈哈装痴傻,肚皮里盘算着,香肥皂就免了吧,去一趟剃头店倒是要紧的,结婚嘛总要有个结婚的样子。趁午后一段时间不大有电话打进来,单根便关了电话间的门,一跷一跷上街去。
盈虚街上的临时房开出了三、四爿美发店,名字起得都很花哨,什么“丽人行”啦、“红唇劫”啦、“心心相印”啦,看得单根心里毛毛腾腾,不敢跨近一步。正转身要回盈虚坊,却被一位穿着紧身黑薄绒衫而身线凹凸有致的小姐拖住了臂膀,莺声呖呖言道:“师傅,是要理发对吧?来,到我们店里来。我们店收费公平,服务周到,包你满意呢!”
单根想摔开她的手,不想那小女人看似纤弱,却暗中使劲,单根竟摔她不脱。想着倘若挣扎起来,被人看了还当什么事呢。又看看这家店牌,“金色年华”,似乎还正派点,只好由着那小姐拉着进店去了。
中午时分,不大的店堂里没有一个客人,四把转椅都空着。一位头发挑染成棕黄色的男青年和两个也装紧身黑衣的小姐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嘻嘻哈哈说笑着,柜台后的收银员趴在胳膊肘里打瞌睡。一见有顾客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七嘴八舌道:“欢迎光临——”
那小姐不由分说地把单根揿到转椅中坐定,划一下为他披上围单,仍是婉转的莺声,道:“师傅,是不是洗剪吹全套?哦哟,白头发不少喽,焗一焗黑油吧?进口威娜宝药水,保险你满意!”
单根被她嗲溜溜的,绕得头晕,问道:“要多少钞票啊?”
旁边几个都来帮腔了,道:“师傅,我们这里是最便宜的了,你到旁边几家去试试看,斩你没商量的……”
不等单根回答,小姐已经往他头上洒洗发水了,旋即便揉捏起来。单根从来没被人这般洗过头,觉得蛮舒服的,不由得合上了眼帘。大约揉捏了十多分钟,小姐便带单根到水池边冲去肥皂水,一边冲洗一边仍按捏他头顶心的穴位,弄得单根十分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