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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1页)

第三十六章

这一年,许飞红和陆马年的儿子六周岁了。小家伙结合了夫妻俩人的优点,雪白滚壮,虎头虎脑,人见人爱。都说他的名字起着了,将来必定头角峥嵘,出类拔萃。

陆云龙生日是在秋天,可陆大娘子才过立夏就开始对儿子唠叨起来了。陆大娘子的意思,六岁也是个大生日,无论如何要替孙子热热闹闹做一次生日酒的。你们结婚时没摆酒,云龙做满月,酒席又摆在北新泾。盈虚街上的老街坊啷里啷声闲话不少,只当我陆大娘子勒杀吊死,钞票不舍得拿出来。这一次,定规要在盈虚街上开席,少讲讲要十桌酒。亲眷朋友,街坊邻居,方方面面都要请到,你们钞票不够,我来拿出!

陆马年吞吞吐吐把这些话传达给许飞红听,许飞红正坐在乳白渍嵌金边的欧式梳妆台前化妆,用把不锈钢眉钳修眉毛。她的眉毛原是漆黑紧致,从不需描画。生了孩子后,眉梢就松散疏阔了,隔几日,必要用眉钳修整一番。她就在镜子中翻了陆马年一个白眼,道:“你妈就是说话喉咙响点,真让她摸钞票出来,手就要抖了。”

陆马年在建材商店好歹也是个经理了,在老婆跟前仍是唯唯诺诺,陪着笑脸道:“手抖归抖,为了云龙,我妈绝对舍得摸钞票出来的。阿红,你就顺她一次心,让她在盈虚街上扎回台型吧。”

许飞红望望镜子中的自己,胖是胖了点,皮肤仍光滑白皙。眼窝下多了一掬淡淡的雀斑,都是怀云龙的时候落下的,只好抹一层粉底霜,再扑一层粉遮盖些许。早些年许飞红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她晓得自己在陆马年眼中就是巫山神女下凡天仙。生意忙起来,来不及化妆,她也怡然自得。这种自信,却因陆马年做了建材店的经理而渐渐消失了。许飞红难得去一次建材店,偶尔插了次横档,便觉出了猫腻。店里一位安徽打工妹阿桃,长相有点像唱黄梅戏的韩再芬,娇音婉转地一口一个“陆经理”,喊得人骨头酥软;一对眼珠子流光溢彩地在陆马年身上打旋,撩拨得陆马年多少拘板守陈的人,举止言语也变得轻狂狎昵起来。许飞红当天下午就将阿桃辞退了,并且关照陆马年建材店招工,只招男不招女。

许飞红对镜梳妆之际,陆马年一直立在她背后看着,许飞红莞尔一笑,嗔道:“你还不去店里啊?小妖精被我赶走了,店里面淡刮刮没有味道了对吧?”

陆马年冤枉鬼叫道:“我不是在等你回句话吗?也好给我娘一个回应啊。顺顺流流的日子你过腻了,就想作精作怪掀起点风浪来!”

许飞红看他急吼吼,面红耳赤的样子,噗哧笑道:“你这个人一点幽默不起来。告诉你娘吧,我原就打算回盈虚街给阿龙办生日酒的,不过,好吉祥倒贴我钞票我也不会进去的!”

陆马年立马欢喜起来,道:“那当然,那当然,我娘也没讲要去好吉祥呀。”

许飞红道:“听讲那座四星级的银杏宾馆里有家本帮餐厅,做的小菜味道还蛮正宗的。”

陆马年犹犹豫豫道:“去宾馆里摆酒席啊?一桌菜起码比外面贵两百块,还要加服务费……”

许飞红乜斜着眼道:“喏喏喏,小家败气的腔调又露出来了。派派你现在也是总经理头衔,开奥迪车的主,讲出话来比工薪阶层还不如!你去跟你老娘讲,我就要在银杏宾馆里给阿龙摆生日酒,钞票不用她拿出来的。我许飞红若连儿子的生日酒都请不起,还回盈虚街作什么?”

陆马年楞了楞,没想到老婆这样坦气,喜得捉住她圆鼓鼓肩膀,在她粉妆玉琢的脸颊上狠狠地啄了一口。

许飞红叫起来:“要死啦,人家才化好妆,就要去装饰协会开理事会的。”连忙拿起粉拍扑扑地补粉。

许飞红今非昔比。她现在已是飞骏集团公司董事长,其麾下的飞骏装潢在行业中颇有名声,她本人也被推举为市建筑装潢协会的常务理事。近两年她又牛刀小试,在近郊盘下别人家停工待料的一个楼盘,波澜不惊地向房地产开发行业进军了。

为了跟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相匹配,许飞红一咬牙,化了几万块钱买下一座农民的宅院,将里面的平房统统拆除,重新造起一幢让北新泾镇上的人们弹眼落睛的三层楼洋房。房子的式样基本拷贝盈虚坊中的守宫与恒墅,半圆型铸铁护栏的阳台、宫殿式卷瓦立柱的老虎窗,铺了马赛克带檐顶的敞廊,还有一座假山玲珑花木扶疏的园子。内部装饰采用欧洲古典风格,许飞红提要求,陆马年自己设计,并指挥工人们精心打造。宽敞的客厅那一长排通花园的落地玻璃窗,许飞红执意要镶嵌花玻璃。陆马年觉得太不值,嵌花玻璃价钱昂贵,又平白遮去许多日光。客厅连着敞廊,光线原就不畅,何必再图这点花骚呢?许飞红明晓得陆马年讲得在理,却蛮横地固执己见。原因只有一个:守宫客厅的落地玻璃窗镶的就是嵌花玻璃。忠臣历来劝不动昏君,陆马年最终只好服从许飞红。北新泾镇上藏龙卧虎地也蛰居着几位画家书家,洋房落成时前来贺乔迁之喜,送了一副装在镶红木镜框中的对子,原是郑板桥的题画诗:“得来湖水烹新茗,买尽吴山作画屏。”挂在客厅里,虽有点不伦不类,终究于富丽堂皇中增添了些许古雅之意。

房子大了,事情也多了,便觉人手短缺了。许飞红千挑万挑,挑了一个安徽打工妹来家做保姆。这个安徽妹妹五短身材,小眼厚唇宽鼻,相貌毫无动人之处,戳在那里像一截灰脱脱的土俑。许飞红在保姆介绍所一眼相中了她,领她回来,陆马年眼乌珠纹丝不动,问都懒得问一声。俞家小姑妈替许飞红带了五年孩子,带出感情来了,跟许飞红笑道:“许老板,我对阿龙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我也想托你的福,住几天洋房别墅呢。”许飞红正是求之不得。小姑妈年岁大了,重生活做不动了,可她赤胆忠心,管管家是最合适不过了。有小姑妈在屋子里盯着,许飞红到外头忙天忙地也安心了。

陆马年日日开着黑漆锃亮的奥迪车到几处建材商店转转;下班回家,坐在敞廊的藤圈椅中,二郎腿翘翘,报纸翻翻,抱着儿子逗他玩耍。饭菜端上桌,有人喊他去吃;要洗澡,有人替他放好一池子水。晚上,看电视看得困了,拥着又能干又漂亮的老婆呼呼入梦乡。这样的日子,时间都像巧克力奶糖般融化了。陆马年对他的人生实在是非常满足且非常自得了。

陆马年的父母搬进盈虚新纪元的高楼房,原以为已经高人一等,足可睥睨下尘了。陆马年领他们来新别墅住了两日,各到各处便瞠目结舌,叹为观止。这才晓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回到盈虚街逢人必赞儿子的别墅多少华丽,多少高档,真比盈虚坊的守宫更守宫,比恒墅不恒墅啊!

许飞红晓得公公婆婆回盈虚街把她的房子吹得天花乱坠,也只是不咸不淡的笑笑。陆大娘子的脾性就是这样的,你要封她的嘴巴比虎口拨牙还难。况且,许飞红内心何尝不想在盈虚街,尤其是盈虚坊的老街坊面前显耀她现在事业成功、生活富足的状况?她已经实现了当初搬离守宫时自己对自己发下的誓言——拼命干活、拼命挣钱,买一幢跟守宫一样的毫宅,让冯令丁对自己刮目相待!丁丁哥哥一定也听到了关于小茧子发迹的种种传言吧?他会不会对自己刮目相待呢?他会不会有点后悔没有接受小茧子的一片情意呢?许飞红仍不能给予自己肯定的回答。她自己都没有对自己十分满意,又如何让丁丁哥哥对自己刮目相待呢?

许飞红也请母亲、单根爷叔以及哥哥嫂嫂一大家子过来参观新居。当晚,吴阿姨就打电话过来,兴致勃勃道:“小茧子,守宫的李同志和恒墅的小姨妈都想过去看看你的新房子,你啥时候有空呢?”

许飞红不假思索,没好气道:“我这里又没有西洋镜,也不耍猴戏,有什么好看的?”断然拒绝。

吴阿姨知道女儿仍旧耿耿于怀冯令丁娶了常天葵,也不好怪她,只含糊其辞拖延李同志与小姨妈。哪里晓得许飞红是自惭形秽,生怕让李凝眉小姨娘这等住惯老洋房的主儿看出破绽,挑她的刺头。许飞红常常立在花园里端详自家的洋房,从门楣、窗棂、栏柱、檐瓦,一一扫过,精致华丽,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可是,许飞红的感觉里,它总是及不上守宫、恒墅的典雅高贵,恰似东施笑颦一般。这才明白一座房子的精神并不能靠各种高档建筑材料堆砌得出来,它是需要住在房子里的人日长势久地滋养调理供奉,方能修得正果。在人前,许飞红总显得神采奕奕、踌躇满志,谁能窥见她内心深深的失望?只有背着人,兀自长吁短叹,曾经的愿景,海市蜃楼般偶尔闪见,这辈子,她还有机会得到它吗?

许飞红最近改了一个翻翘式的新发型,乌发堆云下,正好露出耳垂上两颗浑圆的白珍珠,她换上一件秋香绿隐格真丝连衣裙,外披米黄宽松短风衣,遮住自己略略发福的腰腹。连衣裙的V字领口处于低与不低之间,恰到好处地配上一串颗粒均匀的珍珠项链,便显得端庄妩媚且不失性感。许飞红在生意场上结识了不少朋友,这样那样的场合中,她时常看到一些个体老板的女人,项间腕间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项链,耳垂指环闪闪烁烁的钻石宝石,整个人反而被映衬得很黯淡。许飞红毕竟在盈虚坊守宫住了十多年,她潜移默化地从李凝眉冯畹丁身上学会了大家闺秀内敛容雅画龙点睛的妆扮风格。每天早上出门前,从头到脚着意收拾一回自己,也是女人调节心情的好办法。最后,许飞红蹬上一双珍珠白条羊皮镂空高跟鞋,对着穿衣镜,后退两步,又朝前两步,衣衫飘飘,身线妙曼,依然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美娇娘啊!

陆马年探进脑袋催问道:“我的娘子,你梳妆打扮得够了没有?再晚半刻钟,马路就要堵死了。”

许飞红道:“好了好了,就晓得催命样催!”连忙往耳后喷了喷香水,挎上羊皮银扣的小坤包。

陆马年故意大惊小怪叫起来:“阿红,你才是真正的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呢!那爿肥皂厂戳瞎眼了,不来请你做广告。”

许飞红屏住笑,捶了他一拳。陆马年在许多方面愚懦窝囊,独独在讨老婆欢心上表现得非常出色,总是无条件地欣赏老婆,服从老婆,这才使许飞红能够容忍他,和他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夫妻俩坐上了他们新换的奥迪车,许飞红便吩咐陆马年先送自己到市房地局的建筑装潢协会参加一年一度的理事会。陆马年曾经几次建议许飞红也去考个驾驶执照出来,对许飞红这般机灵的人来说,还不是像三只指头捏田螺般便当?许飞红鼻孔里轻轻“哼”了声,道:“我才不高兴当司机呢!”许飞红的打算,自己的交际圈子愈来愈大,应酬也愈来愈多,索性再买部车,雇个专职司机。陆马年忙道:“老婆啊,把你交到别人家车子里我可不放心,反正我也用不到一天到晚盯在店铺里的,还是让我做你的司机吧。”许飞红晓得他是肉痛养车、养司机的钞票,嗔道:“让你享福你不要,所以说瘦马可肥,阿斗难扶!”也就由他去了。

正是上班时间,马路上自行车像黄蜂迁窝一般密密层层。汽车夹在自行车队阵中完全丧失了优势,左避右让,行行停停,跑得跟千年老乌龟似的。许飞红手虽不碰方向盘,嘴巴却一刻不停地指挥:“哎哎哎,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屁呀?转到中间道上来呀……黄灯还在闪呢,停下来作啥?冲过去呀……大转弯,大转弯,你怎么直行了呀……”

陆马年过了马路,将车靠边停下,气鼓鼓地两手交叉在胸前。许飞红用力搡了他一把,道:“你疯啦?我要迟到了呢!”

陆马年道:“你在旁边啰哩啰嗦,搅得我脑袋一盆浆糊,再下去一头撞到公交车屁股上,我们夫妻双双见阎罗王去得了!”

许飞红白了他一眼,道:“你算是闹罢工啊?”

陆马年犟脾气难得发,真发起来也是不依不饶的,道:“交通规则一点也不懂,乱发什么条头?大转弯,大转弯,你没看见那是单向道,不好大转弯的呀?要么你把嘴巴封起来,要么你自己来开!”

许飞红倒是更喜欢他有脾气的样子,像个大男人了。便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讲话就是了。快走吧,你也晓得的,这个会对我们飞骏装潢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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