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协会的小洋楼到锦江饭店不过十多分钟路程,许飞红却像煎熬了很久很久。黄荣发臃肿的身体贴着她,散发着口臭的嘴巴凑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自以为幽默的段子。车厢里虽然开着空调,许飞红仍是一阵一阵地冒汗。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忍受感官上的痛苦,根本没听进黄荣发在讲点什么,却还要时不时地笑笑,点点头,表示很着意他的言语。待到车子开进了锦江饭店,许飞红赶紧钻出车门,竟像死囚获大赦般轻松。
许飞红暗忖,决不能再给黄荣发揩油的机会了!席间,趁去洗手间的机会,给陆马年的拷机发了讯息,叫他立即开车到锦江饭店楼下等她。
饭局结束后,黄荣发果然又招呼她坐他的车子回去,许飞红笑道:“哪敢总是打搅黄主任呀,陆马年来接我了。”
黄荣发掩饰着明显的失望,对陆马年道:“小陆,方才我替你当了一回护花使者,现在完璧归赵了噢!”
陆马年木知木觉哪里晓得其间隐情,又是从前中学里的工宣队头头,又是如今飞骏装潢的顶头上司,愈发恭敬,连连道谢。
回去这一路,许飞红破天荒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随陆马年绕东绕西走哪条马路。平素陆马年最恼许飞红在他开车的时候瞎指挥,今日她不出声了,又觉得烟冷清清怪无趣的。便道:“老婆,怎么哑巴了?”
许飞红没有回应,陆马年从反光镜中瞄了她一眼:许飞红呆墩墩坐着,眼珠子飞出窗外,不晓得落到哪个旮旯里去了。陆马年宁愿她吵他烦他,最不喜欢她躲进自己的心灵世界。好像跟他远隔千山万水似的。他便“啪”地拧开车上的无线电台,港台歌手的粤语歌轰然塞满了小小的车肚,震耳欲聋的。
许飞红伸手关了电台,没好气道:“吵死了,鬼哭狼嚎似的!”
陆马年笑道:“阿弥陀佛,总算没有哑掉啊?”
许飞红突然道:“马年,回头你跟冯令丁打个电话,约他出来吃顿饭。”
陆马年这下承受不住了,叫起来:“怎么?方才你懒得跟我讲话,原来是在想他呀?露馅了吧?”
许飞红正色道:“看看你长一埋大一埋蛮登相,怎像人家裹脚女人牵丝攀藤地缠不清?我在想飞骏公司怎样才能参与盈虚坊的动迁改造,就想到了冯令丁。他若肯抬我们一把,飞骏真就可以青云直上九重天了!”
陆马年不以为然道:“你就是念念不忘个盈虚坊!盈虚坊究竟动不动迁,还没个准头呢。”
许飞红道:“盈虚坊已经划入改造范围,方才开会时黄荣发特为告诉我的。政府一时拿不出许多钱,现在有新的政策,利用地块级差招商引资,居民一般都不回迁,开发商品房。区里马上要召集各大房产商开务虚会,公开招标。这样的肥肉,多少人眼红?所以我才急嘛。”
陆马年是觉得飞骏公司现在日子蛮好过的,有必要大动干戈地折腾吗?便道:“要吃盈虚坊这块肥肉,以我们现在的财力,恐怕还搭不够吧?不要弄得蛇吞象,吃不下吐不出,便梗在喉咙口噎煞。”
许飞红翻他一个白眼:“说你像裹脚女人吧?做事情前顾后瞻的,什么事也做不成!当初不是我逼你辞去房修队的话,你能开上奥迪车吗?你能住上小洋楼吗?”
陆马年吃瘪,因为许飞红讲的都是实情。可他心里就是不愿意去求冯令丁,转而又寻出一条理由,道:“我去请冯令丁,保证碰钉子。谁让我和他曾经是情敌?”
许飞红心想:他若真是你的情敌,我还会嫁给你呀?只道:“你不要借机推脱,这飞骏公司也有你的份吧?”
陆马年道:“我不是推脱,你也不想想,从前在学校,人家都讲我是冯令丁的书童,从来是他指挥我的。我怕我一个电话过去,他一口回绝了,不就把路堵死了?我给你推荐一个人,由她去请冯令丁,保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许飞红道:“什么人有这样大的面子?”
陆马年道:“你母亲呀。冯令丁吃她奶长大的,这点面子总要给的吧?”
许飞红没好气嗔道:“缩头乌龟不出趟!”心里面忖忖,他讲的还真是道理,冯令丁无论如何不会不给吴阿姨面子的吧?
许飞红晓得母亲每日晚会去哥哥家相帮烧两只小菜,特为提早点去盈虚坊新纪元候她。现在许飞红真是千年难得去一趟盈虚街了。一来生意繁忙,又有了阿龙,实在轧不出时间跑老街坊串门。二来,盈虚街也没有她的落脚地了。母亲与单根爷叔住进了恒墅,许飞红是打死也不愿踏进恒墅门一步的;盈虚新纪元中的一室户亦已经转到哥哥嫂嫂名头下面。虽讲哥哥对自己感激不尽,话讲得情真词切:“小妹,这里真正的主人,还是你。什么时候想回盈虚街住,我和阿晶打地铺,大床让你跟陆马年睡。”许飞红也是识相的人,从没有跟陆马年一道回去住过,两对夫妻挤在一间房里总归有点难堪。有两次,她抱着阿龙回盈虚坊看母亲,就在哥嫂处宿一夜。头一次,哥嫂还是蛮客气的,真把大床让给她和阿龙。再次去住,阿晶面孔上的笑容就像得了面瘫似的难看了。许飞红鉴貌辨色,就此再也不去打扰哥哥嫂嫂,愈发懒得回盈虚街了。
许飞红给红果买了一大堆巧克力,麦乳精,蜂蜜,水果,杂七杂八的吃食。红果七月份就要参加高考,许飞红和阿晶一样,对她寄予了厚望。听母亲讲,父亲当年高中毕业,回乡里当了小学教员,已经是四方山村唯一的秀才了。许飞红希望红果成为许家第一个大学生。
许飞红还保留着一把盈虚新纪元一室户的房门钥匙,开门进去,红果却已经在家里了。许飞红惊讶道:“红果,你们放学这样早啊?”
红果道:“上午上辅导课,下午自修,我就回家来了。”
许飞红道:“为什么不在学校里复习?有不懂的地方还好请教老师。”
红果撇了下嘴,道:“学校里吵死了,哪里复得进?”看到姑妈手中那许多吃的,红果高兴地在许飞红脸颊上啄了一口,迫不及待剥开了一块巧克力。红果胃口从来就好,吃什么都好滋味,所以人长得肉鼓鼓的,一张面孔像红富士苹果般可爱。
许飞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慢点,又没有人跟你抢食。”停停,又问道:“红果,你若考上大学,想让姑姑送你什么礼物?”
红果侧了脑袋,道:“姑姑,上回石开运叫了几个同学到他家里去唱卡拉OK,神气活络现的。姑姑,我也想要一台带两只话筒的CD机,在家里就可以唱卡拉OK了。”
许飞红道:“这有何难?姑姑一定给你买。不过这两个月你一定要安心复习迎考哦!考不好,姑姑只好请你吃麻栗子了。”
许红果从小跟姑姑亲近,无话不谈。撅了嘴道:“姑姑,要考上怎么样的大学才算好呢?考一个大专,你送不送礼呀?”
许飞红捋了一把她圆圆的后脑勺,笑道:“你就这样没志气啊?姑姑当然希望你能够考上交大、复旦啰!”
许红果大惊小怪地叫道:“姑姑,你怎么跟我妈一样贪心啊?我还以为你很潇洒的呢!”
许飞红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只要用功了,姑姑就会奖励你。满意了吧?”
许红果智商不高,情商却超高,乖巧机灵,马上道:“谢谢姑姑,姑姑就是比妈妈好。”
许飞红喜欢红果,很大原因是觉得红果性格很像自己。勾起食指爱怜地刮了她一下鼻子,道:“话讲得蛮中听,谁晓得将来姑姑能不能享你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