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港合资飞骏。龙仕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成立庆典非常隆重而热闹,各大媒体都作了或长或短的报道。许飞红施展浑身解数请来了市、区两级建委、房地局的相关领导出席庆典,却故意不给区里分管城建的副区长冯令丁发请柬。事后,许飞红将报纸上有关飞骏。龙仕阁的报道剪下来,一并寄给了冯令丁副区长,并附了封亲笔信,明确表示飞骏。龙仕阁希望承建盈虚坊改造工程的意愿。
整一个夏天,许飞红忙得席不暇暖、饥不及食,却忙得意气风发,热情高涨。
新开张的飞骏。龙仕阁公司在繁华地段的上海宾馆内租了一个楼面做办公地。许飞红原是想把飞骏装潢的楼面辟出一半给飞骏。龙仕阁用,既省下一大笔租金,她又可兼顾两边的生意。可雷杰森先生不同意,他嫌飞骏装潢地处城乡结合部,太偏僻;且两层楼房又是农民住房改造的,太寒酸,与飞骏。龙仕阁公司的身价不相配。雷杰森先生嘴角噙一丝恭敬却不无讽意的微笑,道:“密斯许,你不要心痛这笔租金,将来它会为我们赢来百倍甚至千万倍的利润。生意场上都是势利眼,谁会相信一个连象样点的办公楼都租不起的公司做大生意?”
虽然雷杰森先生的口气让许飞红听着有点不大舒服,可是许飞红还是认同了他的说法,人家毕竟是牛津大学的高材生嘛。
现在许飞红大部分时间蹲在飞骏。龙仕阁这边,公司才开张,可以说是千头万绪,针头线脑的事都得关顾到。而飞骏装潢那头她也不放心全丢给下边人去做,一星期还得抽两个半天去巡视一下。马不停蹄地两头奔波,恨不得有孙悟空的吹毫分身术。
这天傍晚,陆马年开车到上海宾馆接她回家,看她累得耷头耷脑的样子,也于心不忍。但陆大娘子已几次打电话催问他了,眼见儿子生日一日日逼近,不得不讲了。便道:“阿龙的生日酒到底做不做啊?你忙不过来,发句话,我去办就是啰!”
许飞红一愣,朝车窗外望去,华山路两旁粗阔的梧桐树叶橙黄红褐,果然变得色彩斑斓起来。风徐徐拂过,叶片一阵一阵落下来,满世界洋溢着窸窸沙沙的秋声。秋日原来就在她忙忙碌碌之时悄然降临了!
许飞红以手抚额,软软地笑道:“真是忙昏头了!马年,先去盈虚街走一趟,到银杏宾馆把阿龙生日酒席订下来,省得你妈指着我背脊说瞎话。”
陆马年想为母亲辩解几句,想想只要老婆肯将酒席包下,两边矛盾就迎刃而解了。自己讲话又不灵光,何必去讨嫌呢?便兴致勃勃地开车,直往盈虚街去了。
银杏宾馆座落在盈虚街里面原来的色织厂的旧址上。宾馆的三楼是银杏苑中餐厅。坐在餐厅大堂,隔街便可与盈虚坊那两棵枝叶苍茫的古银杏遥遥相对,颇有雅意。想必宾馆也是因此而得名的吧?
许飞红包下了大堂沿窗的六只圆台面给儿子过生日。她跟陆马年道:“给你妈四张圆台面安排她的客人,总归说得过去了吧?每张桌子是坐十个人亦或十二个人全由她看人头再定。你看呢?”
陆马年没料到事情这样顺畅,他是最怕家里面鸡零狗碎闹矛盾,让他夹在当中受闲气。便讨好许飞红道:“你们家这边只两桌啊?太挤了吧?再加两桌嘛!”
许飞红冷冷道:“不用了,我们家哪能跟你们陆家比?主推客勤,人丁兴旺的!”其实,她早已细细盘算过,母亲和单根爷叔,哥嫂一家,单根爷叔女儿一家,甚至可以加上单根爷叔的亲家两翁婆,正好凑成一桌。况且哥嫂能不能出席目前还是个问题。红果参加高考失利,只被一所职业专科学校录取。哥哥的意思,小姑娘大专读读可以了,毕业后,飞骏公司里总有女儿的位置嘛。阿晶却不肯罢休,中国名牌大学考不进,就要送红果去日本读大学。兆红一来舍不得女儿远行,二来去日本上学学费不菲,他也心痛这笔钞票。夫妻俩日日为此事争吵,许飞红正想法子为他们调停。另外一桌酒,许飞红是单为父亲一家留出的。她征询母亲意见,吴阿姨是明理之人,爽爽快快同意了。吴阿姨也提出一个要求,她想请两位女东家,守宫李凝眉和恒墅小姨娘,外加街道的张阿姨,她们都在危难之际出手相帮过自己的恩人。许飞红这回不仅不反对,还补充了三个人,蝘蜓和戈壁,外加冯畹丁。许飞红内心实在很想让冯家人和常家人看看自己目前丰盈优裕的生活状况。
阿龙生日这天,许飞红为自己请了两个钟头事假。合资新公司中推行严格的管理规章制度,作为总经理的她必须身体力行。这些都是雷杰森带过来的现代企业管理新理念。
许飞红下午三点就从公司回到家里了,她需要充足的时间梳妆打扮自己,还要收拾一下阿龙。从幼儿园接回家的阿龙通常跟只泥猴没什么区别,彻彻底底给他洗了澡,换上新买的白衬衣和深灰西装短裤,领口别上领结,足下皮鞋锃亮,神气活络现的样子。陆马年坐在一旁欣赏焕然一新的老婆和儿子,自己却仍旧是平素里拖出拖进的一件砂洗平绒墨绿的夹克衫。许飞红要他去换西装,系条领带。陆马年死活不愿意,说穿西装跟遭绑架似的,系领带就像吊死鬼了。
终于收拾停当,他们留下安徽小保姆看家,俞家小姑妈也换了身清爽的衣服,牵着阿龙的手,有她在,阿龙就不会闹。一家人山青水绿的黑暗面盈虚街,颇有点衣锦还乡的意味。
正是下班高峰时刻,大马路小马路都像肠梗阻一般壅塞,他们的车停的时间比跑的时间多,驶进盈虚街已是长天与暮霭一色,落霞与霓虹灯齐飞了。
许飞红下车迎了上去,叫道:“哥、嫂子,正巧一道进去。上车吧,挤一挤好了。”
许兆红和阿晶前几天还吵得差点离婚,刚和好,还有点别别扭扭。倒是红果并不因高考失利有些许颓丧忧悒之态,仍是活登登地扑上来,拉住许飞红一条胳膊,笑道:“小姑最好,谢谢小姑。”
原来还是许飞红一横心,向哥嫂表态,只要嫂子替红果联系妥当日本的大学,红果去日本留学费用她全包了。这才让哥嫂化干戈为玉帛,一家人欢欢喜喜来参加阿龙的生日酒会。许飞红是听说恒墅的常蝘蜓考取了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系,她决不能让盈虚坊的人看许家人的笑话!
许兆红忙道:“红果,你跟小姑上车去。我和阿晶走走过去,又没几脚路的。”也是一种夫妻和好如初的表态。
许飞红一家车先到银杏宾馆,才下车,恰巧看到吴阿姨陪同盈虚坊中守宫恒墅一拨人过来了,双方便矜持而客套地互相招呼着。
李凝眉丹凤眼梢放得平平展展,略有点夸张地笑道:“这位美人儿就是红果吗?从前在守宫园子里呱呱乱跑的丑小鸭,原来是只白天鹅呀!”说得从来无拘无束的红果也忸怩起来。忽然她就往许飞红跟前凑凑,压低了嗓问道:“小茧子,听讲你要资助红果到日本留学去呀?办妥了没有?”
许飞红心里直恼母亲嘴快,面上却水波不惊,坦然道:“也谈不上资助啰,化不了几个钱的。已经差不多了。”
旁边小姨娘拽过阿龙横看竖看,啧啧言道:“小寿星好神气,跟他娘活脱势像,将来也是个大老板。”
许飞红听听她们的言词,注意力象煞都在小孩身上。可她感觉到她们的眼珠子时不时转到自己身上滚几滚,又慌忙收了回去。许飞红愈发骄傲地挺胸吸肚展示自己丰满亦不失苗条的身材,故意拉住冯畹丁问长问短。
陈戈壁已经比冯畹丁高出半个脑袋,却仍不出趟,半边身子缩在他妈妈背后,偷眼张望红果。红果却已经跟常蝘蜓脑袋凑脑袋地嘀咕起来。两个小姑娘自小学毕业后就难得有机会碰面,少小时结下的友谊使她们之间没有丝毫芥蒂。
这时候,从盈虚坊方向飞驰过来一群脚踏车,许飞红心脏地震般轰隆一跳,当即便堰歇了。那群脚踏车为首的骑车人正是冯令丁!
无论有多少时间没见着他,无论此刻街灯的光线如何昏灰,无论他混杂在多少人当中,许飞红总能一眼就认出他!
“舅舅!”陈戈壁抬起手指了一下,众人都扭头看去。许飞红浑身的肌肉岩石般地僵硬,动弹不得。
脚踏车队经过银杏宾馆时并没有减速,阵风般地掠过去了。
李凝眉不无自傲道:“已经好多天了,日日领着区政府跟城市建设有关部门的负责人下去检查各处危房旧里的情况,方才一定去过盈虚坊了。”
吴阿姨道:“盈虚坊真的要动了呀?”
李凝眉迅速瞟了下许飞红,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工作上的事,我是从来不叼扰他的。”
许飞红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群脚踏车直至暮色密合的笔直的街尽头,冯令丁永远飘逸傲岸的身影像一条冬眠长久的草蛇,突然苏醒过来,狠狠地在她自以为满足的心上咬了一口。
这一个晚上,银杏餐厅宾客如云,作为小寿星的母亲,许飞红满面春风,光彩照人,妙语连珠,竭力为儿子的生日酒会营造欢快的气氛。可是,她心中被蛇咬过的那个玉米粒大小的伤口却一直淌着血,隐隐作痛。
依旧,依旧,人与梧桐俱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