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眉道:“取什么名字我都没意见,便是那个姓,我的孙女总不能也跟着叫常蝘什么什么的吧?”
天葵晓得她误会了忙道:“哪里会呢?我们当然得姓冯,就叫冯蝘蛉,妈,你说好吗?”
李凝眉道:“姓冯就好,叫什么都好。”
常天葵与冯令丁的女儿,虽然没有出世,却拥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冯蝘蛉。她曾经带给她的母亲短暂的憧憬和快乐。
常天葵喜欢搬回盈虚坊住,另有一个重要原因:她每天替姐姐扎针治疗方便了许多。通常是吃过夜饭,吴阿姨来接她去恒墅,百多步路,慢慢走走,正好消食。替姐姐扎完针,吴阿姨再送她回守宫。顺便替守宫收拾厨房。
常衡步和小姨娘因惧怕天竹发病,不敢让冯令丁和天葵住回恒墅,心里总是愧疚。每晚天葵来替天竹扎针,小姨娘必定让吴阿姨早早备下精致的点心候着天葵,看天葵吃下去方肯罢休。
自搬出恒墅这些年,无论酷暑严寒,无论刮风下雨,天葵从不间断为姐姐扎针治疗。天竹病情已十分稳定,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不吵不闹的,除了没有笑容和不会讲话,几乎与常人无甚区别,天葵中医学院的针灸老师专门到盈虚坊对天竹病况进行测查,十分赞叹天葵的治疗效果,并把这个病例引入了中医学院公开课的教案。
舒惬的日子时光过得特别快,钟点像跟人赛跑似的,一眨眼就冲出几千米几万米。定定神,农历新年笑咪咪地迎候在面前了。
盈虚坊中洋溢着操办新年热闹祥和的气氛。虽然盈虚坊就要动迁的消息就像裹挟着阵阵闷雷的大团雨云正渐渐逼近,盈虚坊中人也决不会马马虎虎地捱日子。该除尘的照样除尘,该添新的照样添新。盈虚坊自建成以来什么样的变故没见过?坊中人早就养成了处乱不惊、措置裕如的谈定。
天葵才放下饭碗,吴阿姨就过来领她去恒墅了。李凝眉关照道:“晚上风大,要穿鸭绒衣。帽子戴起来,口罩不要忘了。”常天葵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才放她出门,又千叮嘱万叮嘱吴阿姨,一定要搀牢小妹妹,不好让她绊跤。吴阿姨无奈笑道:“李同志,小弟是我奶大的,小妹是我从医院里抱回盈虚坊的。他们俩的小孩子我比你还宝贝,你就放落手吧。”
进了恒墅,小姨娘迎上来又是一阵嘘寒问暖:胃口开吧?肚皮没什么难过吧?小囡胎心正常吧?又让吴阿姨赶紧去把焐在砂锅里冰糖炖燕窝盛出来。常天葵只好哀求道:“姨妈,我刚刚被婆婆灌下去一菜碗乌鲫鱼汤,肚皮快撑破了。等我给姐姐扎完针,让胃休息一刻,再下来喝,好吗?”
小姨娘点点头,道:“那你一定不要忘记喝啊。”又要吴阿姨把燕窝焐到砂锅里去了。
天葵便要上楼去,小姨娘喊住了她,笑道:“扎完针,先到我房中来一趟。我给小毛头织了粗细两套绒线衫,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天葵道:“姨娘,费这个神作啥?现在外头都有买的。”
吴阿姨在一旁帮小姨娘的腔,道:“买来的晴纶套衫哪有自己织的绒线衫软和?要是早个五年,吴阿姨也会帮小毛头织的。可惜现在眼力不行了,总是漏针。”
天葵便道:“我们小时候也穿过姨娘织的绒线衫。我还记得,一件粉红色的,下摆像裙子一样,还绣着淡黄的小花。姐姐是一条浅绿色的,姨娘,我没记错吧?”
小姨娘淡淡一笑,道:“你快上去吧,不要弄得太累了。”
天竹房中点燃了只火油取暖器,明显比其它房间暖和得多。天葵便将鸭绒棉袄脱了,只穿了件朱红色的棒针粗绒线衫,显露出丘陵般的腹部。天葵对着大厨门上的穿衣镜左顾右盼了一歇,道:“姐,你看到吗?我的腰好粗哟。生孩子都要变得这么丑吗?可我记得从前你怀着蝘蜓的时候,仍然是盈虚坊最漂亮的女人呀。”
天竹跟平素一样,恬静地坐在藤圈椅里,像一尊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大理石雕像。
天葵对着镜子自嘲地耸耸肩,又道:“姐,你别急。我马上替你扎针了。你是我最听话最勇敢的病人,所以给你治疗的效果也最显著。姐,说不定啊,再扎两个月,你的毛病就全好了。我一定要争取在我生孩子以前治愈你的病,否则,我去生孩子了,谁来替你扎针呢?把你交给别人治疗,我还不放心呢。”
天葵嘴巴里自言自语,手却一刻没停歇过。依次在天竹头顶心,耳侧,肩胛凹处,脊梁骨,手肘,手腕,脚踝等处扎进三寸五寸不等的银针,点燃了艾绒。做完这一切,她退至床沿头坐下。姐姐整个身子纹丝不动,艾绒燃烧的烟线萦绕着她,使她隐隐约约地像尊庙堂中的观音佛。
天葵从小把姐姐当偶像,什么话都跟姐姐说。从小养成的习惯再也改不了,她止不住又说开了,“姐,我已经去B超室检查过了,同你一样,我怀的也是女儿。姐,我喜欢女儿,喜欢同你一样。爸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也给我女儿取了个名字,叫蝘蛉。只不过蝘蜓姓常,蝘蛉姓冯。丁丁哥哥非常喜欢这个名字,他还跟我说,即便我们有了蝘蛉,我们还会抚养蝘蜓,把蝘蜓当作我们的大女儿。所以你放心了。蝘蜓在华东师范大学读心理学,成绩很出色,老师同学都对她很好。她跟我说过,说等她大学毕业,要用心理学的办法来替你治病呢……”
天葵一直说到艾绒烧尽,方才轻轻地替姐姐取针。她看见姐姐双目合闭,像是睡着了。便喊了吴阿姨,相帮着替姐姐脱去外衣,抱她到**躺下了。
吴阿姨道:“小妹妹,我去端燕窝给你吃,吃了早点送你回守宫。”
天葵道:“我上去看看姨娘织的衣裳就下来。”
吴阿姨便道:“那我就把燕窝送去小姨娘房里好了。”
吴阿姨匆匆下楼去厨房,天葵一步步登上三楼的扶梯。腰和膝盖都有点酸,她还小心翼翼抓住了把手。
这时,她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天葵,当心啊!”
常天葵浑身一震,她已经许久许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可是她对这个声音仍然是那样地熟悉,她心里回应了一声:“姐——”猛地扭转身子,她看见姐姐披着棉衣站在房门口,眼珠子切切地盯着自己,哪里还有半点神经不正常的样子?!她喜极而泣,喊了声“姐姐”,便扑了过去。她却从四、五级扶梯上摔了下来,打了两个滚,又身不由已地沿扶梯滚落到底楼。
“啊——”常天竹尖利惊恐的嘶叫充溢了整座恒墅。
常天葵保住了自己的生命,却没有保住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叫做冯蝘
蛉的小姑娘没有看一眼蓝天白云就化作了泥雪云雾。
常天葵从昏迷中醒来时候,已是第二天傍晚,她的两只手首先触到了自己重又平复了的腹部,心口一阵剌痛,眼泪呼地涌了出来。
“天葵,不能哭啊,小产跟做月子一样的,以后就要见风落泪的。”
“天葵,万幸万幸,医生说你的身子并无大碍,也不会妨碍以后的生育。”
“天葵,什么也不要多想,好好将歇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