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吴秀英阿姨在盈虚坊做了近四十年保姆,盈虚坊间人提起她无有不嚼她几句好的。勤快、厚道、规矩,急人所难,守正不挠。圣贤不以贫富论,娥眉君子手须男。吴阿姨常常以此**,日子过得再辛苦,再劳累,也总是欢欢喜喜,劲头十足。
可是最近,却有两桩事体让吴阿姨心中有愧,走在弄堂里,总觉得有人指着她背脊说长道短。
这头一桩,便是女儿买下了守宫的事体。坊间人长久没看到冯家人在弄堂里走动了,一打听,才知道煌煌守宫竟不声不响地改朝换代了。人们茶余饭后喜欢拿守宫女主人起话头,讲她精,讲她刁,讲她横不好竖不她。其实,是因为盈虚坊人特别注重她,才时不时地要提起她。她的守宫换了姓氏,盈虚坊人一时还转不过弯来。特别是盈虚坊的新主人竟然是吴阿姨从乡下拖出来的女儿许飞红,许多人都不服气。你许飞红何能何德?不过趁改革开放政策好,多赚了几张钞票,你有什么资格做守宫的主人?遇到吴阿姨言语间不免流露出种种不满。害得吴阿姨学做祥林嫂,碰到人就一遍一遍解释其中原因。我们小茧子也是没有办法呀,无论如何要帮李同志这个忙的。你们总讲李同志气量小,我看盈虚坊还有谁能像李同志那样识大体、明大义的?全是为了替那个不争气的陈家进还清赌债,减轻罪行,她眉心不打一个折,便要将守宫卖了。若小茧子不接这个盘,一时三刻谁还肯化上千万块钞票去买一幢旧房子啊?
冯家的变故通过吴阿姨的宣讲传遍了整座盈虚坊,甚至也传到盈虚新纪元里面去了。人们赞叹李凝眉的襟怀豁达,单薄女子竟有如此侠义心肠,自然也减少了对许飞红的谴责和不满。
这桩事体还在一定程度上帮了动迁组的大忙,这是冯家人和吴阿姨都没有料到的。原来有一部分犹豫和观望的居民一听到冯家离开了盈虚坊,都讲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看来盈虚坊气数已尽,到头来总要搬,不如早点搬吧。受这种舆论影响,短时间内竟有多户人家爽气的跟动迁组签了约。
冯畹丁虽然搬到浦东上钢十邨居住,可她仍是盈虚街道的干部,每天总要化一个小时倒两部公交车赶过来上班。动迁工作正进入白热化阶段,街道里委会干部首当其冲,唾沫水不晓得耗费了多少。跑断脚骨,喊哑了嗓子。看到这样的效果,冯畹丁多少的一点安慰。她听讲吴阿姨被人误会受了委屈,专拣了个中午时间,拎了一袋白木耳,一袋山西小红枣,便去恒墅探望吴阿姨。
吴阿姨刚好洗好饭碗从厨房出来,看到冯畹丁真就像看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实际上冯家搬离盈虚坊也不过头两个月功夫。
吴阿姨定规要帮冯畹丁下一碗咸菜肉丝面,她晓得冯畹丁工作忙得不大有时间适适意意吃中饭的,大都买两只菜包子填饱肚子算数。冯畹丁鼻根酸叽叽的,硬拖住她,道:“吴阿姨,今天我真的吃过了,你不要客气嘛。”
吴阿姨这才坐下,问道:“李同志冯同志在那边还住得惯吧?”
冯畹丁深叹了一记,道:“哪里会有住守宫里惬意?都是我拖累了他们。”
吴阿姨道:“李同志自己情愿做的事,决不会怨你的。我晓得她,从来就是一只热水瓶,外面冷冰冰,肚皮里热腾腾,你看我跟她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红过面孔吧?”
冯畹丁点点头:“现在请了个钟点工帮忙洗洗衣服,做一顿夜饭。过两年我退休,一定好好孝敬他们。戈壁这孩子懂事,说了,学了本领,要给外公外婆造一座比守宫好得多的洋房。”
吴阿姨心想畹丁姑娘像自家人一样,问问也不要紧,便道:“陈家进的事体有着落了吧?欠人家钞票还清爽了,还会判几年呢?”
冯畹丁面孔阴沉下来,道:“听律师讲,十年官司总是逃不掉的。他若还算个人……”一下子哽咽住了,抿紧了嘴。
吴阿姨忙道:“畹丁姑娘,你想想你们戈壁多少有出息呀,人生一世总归有得有失的。我看陈姑爷从前也是正派的人,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把他带坏了的。经一经牢狱之灾,说不定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冯畹丁已经回转神来,道:“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是做人是做鬼,就看他自己选择了。”摇摇头,笑道:“吴阿姨,不去讲他了,单根爷叔最近怎么样?还到电话间去呀?”
吴阿姨心里格登一记,开头就猜畹丁姑娘是为这桩事体来的,兜了老半天,还是兜回这桩事体上来了吧?拱起颧骨堆着笑,道:“他实在是在电话间蹲惯了,一日不去,像丢了魂似的。听讲过了年工程队就要来拆房子了是吧?索性拆了,他也好死心了。”
原来,盈虚坊的动迁一开始,单根头一个跟动迁组签了约。这两年电话间的工作愈来愈清闲,盈虚坊几乎家家户户都装了电话,又有了大哥大,二哥大,BP机。动迁组对单根很照顾,算面积时把外边的工作间也算进去了。这样,单根就可以在近郊的盈虚新城分到一室户的套间。动迁组把单根的事当作早签约早得益的样板到处宣传,偏偏有人提出疑义,道:“怕不是单根夫妻俩跟动迁组连档模子做出戏给大家看的吧?单根夫妻后路老早留好了,所以吴阿姨就没有签约,对吧?”
这正是最让吴阿姨伤脑筋的事体,也是她在盈虚坊人跟前抬不起头,不能亮出喉咙理直气壮讲话的症结所在。被众人描绘成这般刁钻促刻的斗筲小人,吴阿姨恨不得不做这世人了。
去年春上,动迁工作才开始,吴阿姨便跟单根商量好,要相信政府的政策,不提任何条件,马上跟动迁驵签约。吴阿姨租赁的三层阁,面积虽小,户口簿上的人口却不少,儿子一家搬去盈虚新纪元住,户口并没有迁走,砖头加人头,毛估估,一套两室户总分得到。吴阿姨跟兆红讲好了,把这两室户和单根分到的一室户全让给他们夫妻,他们想合并起来调成三室大套间也好;不合并,等到红果学成回来,一室户就让给红果住。吴阿姨和单根就住盈虚新纪元的房子,他们年纪大了,和老街坊住在一起,热闹点,交通方便点,看毛病容易点。许兆红和阿晶对母亲这样的安排也很乐意。自发生兆红痛打黄荣发的事体后。虽然家里人口风咬得紧紧的,总有点风言风语从其它渠道溢露出去。兆红原就动了搬离盈虚街的心念,盈虚坊动迁正是个机会,何况还能换成三间头的大套房子。现在他们也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夫妻俩一起考出了驾照,所以路远一点对他们来说已不成问题了。
不料吴阿姨却碰到了无法逾越的难题,三层阁上现在正供着一尊活菩萨,他就是常先生常衡步啊!
本来,吴阿姨跟单根讲好两人一道去动迁组签约的,前一夜便去三层阁拿户口簿和房产租赁证明,顺便跟常衡步打个招呼,笑道:“常先生,你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了吧?修行么也修得差不多了吧?冬天冷,夏天热,又没有抽水马桶,多少不方便呀。我明天就要去跟动迁组签约,政府很快就要来拆这里的房子了。”
常衡步忽然窜起来,像只矫健灵活的猴子,一把从吴阿姨手中夺过户口簿和房产租赁证,把它们塞进自己中式棉袄的斜插袋里去了。
吴阿姨吓了一大跳,想去把东西抢回来,却又不敢去碰常衡步。常先生已是古稀老人,近两年,怎么愈发瘦得骨头外面只有皮似的,腰背也渐次弯曲,万一碰倒了,戳痛了,吴阿姨哪里担当得起?心里急,也只好陪着笑脸道:“常先生,你想玩把戏,礼拜天我让戈壁、蝘蜓过来陪你玩。快把东西还给我,明天一早我和单根就要去跟动迁组签约的。我们应该配合政府的工作对吧?”
常衡步哼哼地冷笑了几声,道:“吴阿姨,算算你年纪没我大,脑袋怎么就糊涂了?这顶上有帧观世音像的,你忘记啦?你这么一签字,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房子拆掉了。你就不怕菩萨会报应你吗?
吴阿姨虽然也烧香拜佛,但她有她自己的处事准则,道:“常先生,我总听倪师太说,菩萨是教人宽心,不是搞封建迷信。我没有做对不起良心的事体,我不怕报应的。你还是把那两个本儿还给我吧。”
常衡步一下子激动起来,手指着屋顶,哆嗦着叫道:“它不是封建迷信,它是艺术,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你晓得什么叫艺术吗?它比房子,比钞票,比金银财宝都珍贵。你吴秀英住在这里,你就有责任保护它。你竟然要想出卖它!你还说自已没有做对不住良心的事体吗?不要以为这世上真没有因果报应,谁不尊重历史,将来必定要受到历史的惩罚!”
吴阿姨被常先生的气势震撼了,关键在于她从来就是相信常先生,敬重常先生的,她哪有资格去跟常先生争论?再讲,她根本讲不出理由去驳斥常先生呀!
吴阿姨不敢再向常先生索讨户口簿和租赁证了,她想回去跟单根商量再定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