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长街行 > 第四十章(第3页)

第四十章(第3页)

冯令丁一回到旧区改造指挥部,就让办公室秘书起草文函,并派人直接送往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文保工作部去了。

几天后,文保部门有了复函,先说了几句感谢他们提供线索的套话,却道:“春节前诸事烦忙,人手不够。过了年才能派有关专家前来勘察,嘱他们仔细保护现场。

这一个春节,冯令丁是在期望、焦虑、煎熬中忐忑不安地度过的。不仅仅是操心盈虚坊拆迁的事,他和天葵的夫妻关系也让他伤透脑筋。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和天葵没有同床共眠了。正巧旧区改造全面铺开,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他倒有大半的时间就睡在指挥部办公室边上的休息室里。偶尔被母亲硬逼着回家去,当着众人的面,他和天葵说说笑笑,不露任何痕迹。可是到了睡觉的时间,天葵总会找出这个病人那个病人种种理由,赶回医院上夜班,好像医院里只有她一个医生似的。

自母亲卖掉了守宫,他和天葵搬回他们长宁路上的公房,事情反而简单得多,因为他们再不用在家里人面前装模作样了。也没有谁正式提出夫妻分居,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一人住了一间房子,互不干扰。冯令丁推测,天葵一定已经撞破他和天竹的关系。他看着她不再光洁、不再新鲜的莲子脸,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柔苇般弯折,心里的痛惜与自愧无以言表。好几次,他都想闯进她的房间,把她拥进怀里,向她和盘托出他和她姐姐的真实关系,向她倾述自己情感上的无奈和伤痛,求得她的宽恕和理解。可是,每每事到临头,他都退缩了,他没有勇气向她坦诚自己曾经的软弱和卑鄙,他更没有办法在她们姐妹俩中间作出选择。他爱天竹也爱天葵,他不想伤害她们中间任何一个。他只有逃避,借口动迁工作太忙,一日日地推延。他晓得总有一天他要面对这个抉择,他却期望能有奇迹发生,让他躲开这种剜心裂肺的抉择。

大年初一,他们一起去浦东跟父亲母亲和畹丁姐拜年,在那里吃了一顿中饭。年初二,常天葵说要回盈虚坊给她父亲和小姨娘拜年,问冯令丁去不去?冯令丁哪里敢同时面对天竹天葵两个人?心虚虚地笑道:“我就不去了吧。你爸爸肯定要缠着我问那观世音图像鉴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回答他。你代我跟他,跟小姨娘拜个年,多带点礼品去。”天葵嘴角拂过影子般的冷笑,独自出门了。

年初三下午,区里面有一个区级干部的团拜会,请柬上言明每个人都要携配偶一起出席。冯令丁只好硬着头皮敲开天葵的房门,把请柬递给她看。他已做好被她一口回绝的准备,不想她竟答应了。还回房间换了身喜庆些的衣服,上面是梅竹图案,大红织锦锻斜襟夹袄,下面是一条裙式黑薄呢长裤,外披黑丝绒长大衣。让冯令丁看着,惊艳地怔忡了好一会。

团拜会上,天葵无疑是最漂亮、最有气度的女性。区委书记、区长都来向她敬酒,感谢她对冯令丁主持旧区改造工作的大力支持。天葵的答谢俏皮而诚恳,完全是一派恩爱夫妻贤惠妻子的样子。接下来,舞会开始。天葵身材高挑,舞姿轻盈,又成了舞场上众人瞩目的公主,区委书记、区长轮流邀她上场。她与冯令丁更是配合默契,旋转中两人都达到了忘我的境界,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他们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靠过了。冯令丁心里充满着对妻子的依恋,又喝了几口酒,有点把持不住。看见天葵要进自己的房间,便叫了声:“天葵!”

天葵扭回头看着他,问道:“有事吗?”

冯令丁没有勇气伸出手去抱她,只说了句:“谢谢你。”

天葵朝他淡淡一笑,进了屋,轻轻地将门掩上了。

冯令丁面对薄薄的一扇门,却似面对千仞悬崖陡壁,难以逾越。

年初四一大早,冯令丁就去旧区改造指挥部上班了。虽说机关一般都休息到年初五,可是,旧区改造拆屋平地工程即将开始,还有许多琐碎的工作等着他去处理。临出门前,他跟天葵打了个招呼,迟疑道:“事情太多,恐怕,晚上又不能回来……”

天葵低垂着眼帘,道:“你忙吧,下午我也要去医院值班的。”

春节长假一过,文保部果然派来两位古画研究专家,爬上三层阁勘察了半天。冯令丁和常衡步在一旁紧张地等候着。未了专家说,还必须候着阴天和雨天再来勘察一番,所以还得过一段时间方能给出准确的鉴定。冯令丁和常衡步虽是急,也急不出其它办法,只好等。

旧区改造拆屋平地的工程却不能等,必须按照原定计划推进。旧区改造指挥部召开了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建筑工程队带着大型机械轰轰隆隆开进了几乎已是空城的危棚筒地块。

盈虚坊已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居民搬走了,还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不到的人家零零散散分布于上坊下坊各支弄,形成一个个孤岛。其中比较集中的全是下坊常家老宅地面上的几户人家,家家的眼睛都盯着吴阿姨的三层阁看动静。按指挥部的计划,应该向孤岛人家发送强迁最后限期的通知了,可冯令丁叫工作人员把盈虚坊那几张强迁通知先压一压,晚几天再发。他要等,等文保部门的鉴定报告。他一直怀揣侥幸,期盼有奇迹发生。也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奇迹终于发生了。

冯令丁要拆房工人先从上坊的空屋子拆起,下坊常家老屋附近那一片暂且不去动它。工程进行了半天便被迫停顿下来。冯畹丁气咻咻地跑来找副总指挥,道:“小弟,你这样安排不行啊,上坊那几户没搬走的人家拦住铲车不让动了,指责他们为什么不先拆下坊,还说这里面有阴谋,要到区政府去告状呢!”冯令丁已无计可施,赶到现场,临时抽调一部铲车去下坊作业,只暗中叮嘱工人,控制进度,小心推进。

铲车工人在下坊作业了不过一个多小时,便从一处旧房的台阶下起出了一块长1。4米、宽70厘米、厚20厘米的大理石碑。拂去碑面上覆盖的层土碎石,便有一行字显露出来,是小篆体的“常氏积谷仓”五个字,下款有行小仿宋楷字“民国十六年立”。铲车工人不敢轻举妄动,立马喊人去请冯副总指挥过来。

早有人奔上三层阁向常衡步通报了事体。常衡步几乎是滚下三层阁楼梯的。见了石碑他脚骨一软便跪下了,竟不顾碑上满是泥屑灰尘,哆哆嗦嗦地爬了上去。他个头本来不高,人老了,愈发缩得短小,整个身子正好卷缩在碑上,将那五个字全部盖住。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竟然号啕失声。这哭声仿佛是从历史隧道中传出来的,悠长而凄厉。

冯令丁正和街道里委干部在商议如何尽快做通“孤岛”人家的思想工作,敦促他们尽早签约,尽早搬走,尽量不动用强迁手段。听讲从下坊真挖出了东西,冯令丁弹起来就走,冯畹丁也连忙跟了上去。

常衡步一见他们两个,就跪在石碑上朝他们咚咚咚地捣头,老泪纵横道:“令丁,畹丁,求你们了,让他们不要再挖了!”

冯畹丁扶住他的肩膀,摇撼着道:“舅舅,舅舅,你不要这样好吧?你要支持我和令丁的工作,对吧?我们会请工人把这块碑搬到恒墅里去保存好的……”

常衡步瘦瘠的身体里不晓得哪里来这么大的能量,猛一推,竟将畹丁推得朝后趔趄几步,差点仰面跌倒,幸亏冯令丁接住了她。常衡步指着冯畹丁骂道:“你好不懂事啊畹丁,你母亲就死在这片瓦砾中,你还使着劲叫他们挖、挖、挖,你不心疼你娘啊?”

冯畹丁从未见舅舅发这么大的火,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冯令丁搀扶着常衡步下了石碑,低声道:“舅舅,我的意思,应该让他们继续挖。你想想,如果没有三层阁顶上的观音图,如果今天不把这石碑挖出来,人们怎么来认识盈虚坊的价值呢?也许,继续挖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东西重见天日呢?”

常衡步显然被他说动了心,不再吵闹,不再吼叫,只默默地围着石碑走了一圈,仿佛在寻找遗落的东西。少停,他让工人把石碑翻一个面。工人只盯着冯令丁看,冯令丁示意他们动手吧。

三个工人合力,吭唷一声,把石碑翻过来了。常衡步扑上去,用衣袖抹去碑背面的湿泥。还有几只百脚蜈蚣索落索落在爬,他也将它们掸开了。大家凑拢去看,碑背面也刻着一排字,是魏体,“盈虚坊难民收容所”,下款是几个数字:“一九三八年,八。一三”!

冯景初闻讯从浦东赶过来,已是近黄昏。冯令丁领他去看已搬至恒墅门廊里靠着的大理石碑。冯景初一个字一个字吃心吃肺地看过来,眼珠子潮答答的,道:“是这块碑,当年我在难民所门口见到过的。我还问过常巽,为什么不另外竖一块难民收容所的碑?就刻在积谷仓碑的背后,太简陋了。常巽说,她父亲捐出大笔钱款给抗日军队添置枪炮弹药,现在连再购置一块大理石碑的钞票都凑不出来,只好旧物利用。”

冯景初擦着碑感伤良久。他一定是想起了当年与常巽一起作为学生救国会的成员,到难民收容所服务时的点点滴滴。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冯令丁看到父亲满脸的泪珠子。父亲用手一捋,唰,甩在大理石碑上,一串惊叹号似的水渍。

冯景初拉回了思绪,问道:“令丁,文保部对观音图的鉴定还没出来吗?”

冯令丁道:“还没有。我几乎天天一个电话去催的。”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