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不尽壮士恨”,青年人是很容易动感情的。在剧场浓烈的反共气氛中,学生们振臂响应,电影放完后,大家都不愿离去,有的学生当场声泪俱下朗诵文天祥的绝命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表示要像文天祥那样视死如归,以实践蒋介石“不成功便成仁”的训示。
有位学生就曾在感召之下,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私下买了一面国民党党旗裹在身上,表示与共军作战死后,也让后人知道是为党国而死。当然,这位学生后来并没有在军校起义时“杀身成仁”,而是在枪林弹雨的胁迫下火线投诚,参加了解放军。
军校学兵在得到蒋介石接见后,已是若狂若癫,如游干班一至五期同学就曾在蒋介石检阅之前制作了一面锦旗。然后同学们咬破手指,用血写下坚决反共的誓言,全体同学签名后,推举女同学何知言、徐志清为蒋介石献旗。20天后,这批西移的学生兵在前往青神县途中被刘文辉的起义部队包围,很快放下了武器,何知言与徐志清与起义部队到新都经两月整训后参加了解放军。不久,她们又和同学们“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打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去了。最后,何知言被炸死,成为烈士,徐志清呢?立功回国,成为英雄。
大厦将倾之际,长期与蒋介石貌合神离的四川众将领自然不会死心塌地为蒋卖命,成都暗流涌动,一日数惊。
所有去云集在成都的国府大小官员,此时最迫切的希望就是能弄到几张飞机票,以便让自己和家眷尽快地飞到台湾。
地处北校场的中央军校因住了蒋介石、阎锡山、张群等国民党政府高层领导,整日校门人流如梭,步履急促,此时能有资格来军校的多是一些国民党的高官显贵,他们来到学校绝不是向蒋介石请缨求战,而是来找阎锡山讨要飞机票。
阎锡山这位国民党行政院长现在唯一繁忙的工作,就是亲自主持分配飞机座位。每天都有几百个国大代表、立法委员和部长、次长、司长等一类“难官”“难将”包围着他的住处大吵大闹,都想早点飞去台湾。这时大家谁也不管谁,都吸取了逃离重庆时坐不上飞机坐卡车差点当了俘虏的教训。连谷正纲、陈立夫,以及被国民党封为“孔圣奉祭官”的“衍圣公”孔德成,从重庆来成都时都坐不上飞机,不得不坐卡车。这样的时刻,只要自己能弄到飞机座位就行。所以只要有一架飞机降落,总有几百上千的人去抢座位,有的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抢到座位。有人虽有机票,到临起飞时,又往往被航检组特务假借一点小事从座位上硬拉下来,而让权势更大一些的达官贵人及其家眷先走。飞机场到处坐着睡着等候上飞机的官员,整天在哭喊、叫骂、吵闹。
成都市区反蒋力量越来越盛,蒋介石并非一概不知,他不止一次发出了“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的感伤之音。
12月6日,知道局势已无法挽回的蒋介石让阎锡山马上率政府移往台北,还把“美龄”号提供给他使用。
12月8日,四川省成都市处在新春前的一片寒冷之中。
在北风呼啸的成都飞机场上,一群惊慌失措的国民党政府官员麇集在飞机舷梯前,你拥他抢,争先恐后往上挤。远处传来的大炮声,更给这群若丧家之犬的人们,增添了慌乱与急切,犹如炮声就爆响在身边似的,一个个心惊肉跳,狂呼乱叫,拥挤得更厉害了。
已经登机的阎锡山坐立不宁,他回望一眼机舱,舱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透过舷窗往外望,只见舷梯上舷梯下人若密集的乌鸦,黑压压一片。他深知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解放军离成都已越来越近了,那秋风卷落叶的雄壮气势,那势如破竹的凌厉进攻,那疾如飓风的进军速度,他是早已领教过的。此刻,对他和他的“战斗内阁”成员来说,迟滞就意味着危险,晚升空几分钟就有可能变为俘虏。他愈来愈沉不住气,愈来愈焦躁不安,终于以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的身份发出命令:撤离舷梯,马上起飞!
座机像受惊了的一只大鸟,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摇摇晃晃地飞上了高空。
阎锡山当然听不到滞留在机场想逃命的人们的叫骂,当看到机下的城市、村庄、山川、河流越变越小,越来越模糊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到离危险越来越远了。
飞机在空中急匆匆地飞行,阎锡山从舷窗俯望机下成都平原上那一片片庄稼、一道道河流,想到山河变色,江山易手,心中无限悲怆。几个钟头后,当蔚蓝的大海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阎锡山有一种终于脱离险境的轻松,可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痛苦也霎时涌上心头,他清楚地知道,他自视为政治家,将再也不能在这片土地上实施统治之策了;他自视为军事家,也将很难在这块大陆上施用驭兵谋略了。当然,他还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离开大陆对他意味着既是他纵横捭阖的政治生涯的最后终结,也是他风云激**的军事生涯的最后终结!
与阎锡山同机逃离成都的,除了陈立夫、朱家骅、总统府秘书长邱昌渭三位党国大佬,还有刚刚进入阎内阁担任教育部长的杭立武。以及在飞机起飞之前匆匆赶到的另一位长须飘拂的大师级画家——张大千。
对那一天阎锡山与张大千的表现,学者出身的杭立武极为憎恶,晚年他在接受中央研究字近代史研究所学者王萍、官曼莉采访时谈到了那一天的经历:
38年12月9(1)日,我随行政院长阎锡山在成都新津机场乘最后一架飞机撤退来台,同机尚有政务委员陈立夫、行政院副院长朱家骅、秘书长贾景德等到人。记得那日,我赶到机场上登机时,见阎锡山坐在一口箱子上,身体摇摇晃晃的,神情若有所思。朱、陈两人对我说:“我们的生命全操在他坐的那两口箱子上。”原来,这两口箱子里装的全是黄金,重量超重,对飞行安全构成威胁。陈、朱两人认为我与阎百川的交情比较好,要我说服阎,不要带黄金走。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事,阎携带这些黄金,并不是为了他个人,而是为了山西人的生活着想。我于是向陈、朱二位建议,劝阎放弃这些黄金,而由我与陈、朱三人签字保证,于抵达台北后,请蒋先生补偿他同额的黄金。陈、朱认为做不到。
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张大千突然来了,带来了新麻烦。张大千乘坐的是西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张群的座车。车子开得极快,风驰电掣冲进机场。车未停稳,张大千便跳下车来,径直走到杭立武面前说,他带来了78幅敦煌临摹壁画,要求与这批画同机撤离。张大千的请求遭到陈立夫和朱家骅等人的拒绝,说飞机已经超载了,你那画又不只是几张轻飘飘的纸,那么重,还要加上一个你,怎么可能?但杭立武知道,这78幅敦煌临摹壁画虽非古物,其价值并不低于真正的古物。他想要带走这批画,但眼前这架飞机的确再也载不下一个人和78幅画的重量了。
朱家骅和陈立夫对杭立武说:“保护文物是你的责任,你要履责,我们不反对。你去说服阎锡山丢下黄金,把张大千和他的画带走吧。”
那时通货膨胀,纸币如废纸,但杭立武深知阎锡山此人,自辛亥革命组织太原起义,至1949年逃离大陆,长期统治晋绥一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人称山西土皇帝,想要劝他在这关键时刻放弃黄金,实属痴心妄想,绝无可能。而且此去台湾,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将来的景况,非要让人丢下活命的保障,也属过分。
在要黄金或是要性命的紧急时刻,杭立武表现出了一位中华精英人物超凡脱俗的人格力量,他转身从飞机上拿下了自己的行李,对张大千说:“我这里有二十几两黄金,是我此生的全部积蓄,现在我把它给你,也同意运你的画去台湾。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这个画将来不属于你,你要捐给故宫博物院,捐给政府。”
为了能上飞机,张大千满口答应。当然,对杭立武送上的黄金,他也没有拒绝——在艺术上,张大千是世所公认,当之无愧的超级大师,但在个人精神境界上,与杭立武先生相比,当不可以道里计。
杭立武又说:“口说无凭,你要立个字据。”
张大千从身上摸出一张名片,当场在名片上写下了今后将画捐给故宫博物院的凭证交给了杭立武。
就这样,最后一班飞机载着5名党国要员、一名艺术大师、两箱黄金和78幅名画,一同飞抵了台北松山机场。
许多年后,与阎锡山从成都凤凰山机场同机逃往台湾的陈立夫在其回忆录《成败之鉴》中,特以专章“陪同阎院长飞台遇险”,记下了阎锡山留给他的深刻印象。
1949年12月,身为“行政院院长”的阎锡山跟随蒋介石从重庆逃往成都,住在成都中央军校。
12月初的一天晚饭后,陈立夫到成都北校场中央军校校长官邸去见蒋介石。
蒋介石情绪很坏,一见陈立夫就问道:“今天真奇怪,我召集军事将领开会,大家居然都不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陈立夫注意到蒋介石面面凝重,犹有愠色,说:“我们现在情况已经很紧急,很危险了。四川军人大多数都靠不住,如邓锡侯、王赞绪,潘文华,以及西康的刘文辉,只有杨森比较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