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皇太孙双双抬眼看着蹇义,马上读懂了那些无法言明,却又要命至极的信息。
太子催促道:“儿呐,听蹇大人的,快去!”
朱瞻基撑着身子站起来,揉着疼痛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向乾清宫殿门。
此刻,西暖阁中只有父子二人。
坐在床头边锦墩儿上的赵王,眼睛紧紧地盯着昏迷中的老父亲,内心却早已是倒海翻江,血浪翻滚。正如蹇义所言的那样,赵王已经意识到这是老天赐与自己篡权上位的最好时机,并且已经着人暗中准备。
但这件事实在太大,一旦迈出,将天翻地覆,日月倒转,再无回头之路,成则九五之尊,败则碎尸万段,所以他必须得好好想清楚,这接下来的每一步,应该怎么走?
龙生九子,各各不同,他的二哥朱高煦每临大事必当机立断,做了再说,偏偏这朱高燧就差了二哥这分决断,总要想清楚退路,才会去做。他也分辨不清楚这是小心谨慎,还是优柔寡断。
昏迷中的朱棣嘴角流出了龙涎,朱高燧赶紧拿起一张帕子走到御榻边。他原本是想给父皇揩嘴,待到了床头,看着人事不省的父皇,一个大胆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蹿上心头……这才真正是天赐良机,西暖阁里此刻就他二人,只要连鼻子带嘴巴捂上去,片刻工夫,便大功告成!
赵王终于拿定主意睹它一把,他溜了一眼门口,鼓足了勇气,眼中露出杀机,双手展开了帕子。
看上去朱棣紧闭双眼,可是,被子里他的左手已经紧攥着一把短刀,一旦赵王下手,他便会毫不留情。
就在赵王正欲动手之际,门口突然响起了罗小玉轻轻的招呼声:“啊,太孙殿下。”
赵王一个激灵,帕子掉在了御榻边上。他猝然回首,就见朱瞻基黑着脸大步进来,也不招呼自己,站立在御榻之侧。
被窝里,朱棣紧握刀把的手松开了。
赵王强作镇定问朱瞻基:“你不去陪你父亲跪着,进来做甚?”
朱瞻基重重一哼,不屑看他,从御榻边拿起帕子,跪在御榻前,为皇爷爷揩去嘴角的龙涎。
赵王伸手拦住他:“有我在,这儿没你的事。”
“让开!”朱瞻基用力一掀,竟把赵王推得倒退数步。
赵王大怒:“你想造反吗?”
朱瞻基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赵王殿下——慎言。”
赵王愣了一下,但这时候岂能示弱,便恨声道,“你不是在外面陪着你父亲请罪吗?进来做甚?”
朱瞻基这才站起身来,面对朱高燧,一字一板说道:“我请罪,是因为父亲惹恼了皇爷爷,做儿子的不能不惶恐;我进来,是因为我是大明的皇太孙,眼下皇上有恙,我必须守在身边,以免乱臣贼子心生妄念。请问赵王殿下,我这么做,对,还是不对?”
赵王一张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看,眼下最不愿意看到皇上醒过来的,就只有你们父子俩!”
赵王的声音太大,昏迷中的朱棣突然动弹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朱瞻基俯身榻前轻轻叫道:“皇爷爷,孙儿在侧!”
朱棣眼睛睁开一条缝,冷冽的目光移到了赵王脸上,喉咙里“呼呼”有声。
朱瞻基将耳朵贴在朱棣嘴边:“皇爷爷,孙儿听着,请吩咐。”稍顷,朱瞻基站起身来,对赵王道,“皇上有旨,叫赵王马上离开乾清宫。”
“你!”朱高燧盯着瞻基,双目喷火,他心里清楚,错过这个机会,以后自己再想行烛影斧声之事,恐怕再也没有可能了。他“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跨出乾清宫才蓦地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濡温。
朱棣躺在御榻上,经历了他这一生中最为痛苦的煎熬。他读的史书和自己的上位经历早就提醒他,帝王家中无亲情。
可是,从不服输的他,又偏偏渴望自己的家中能够例外。
这时,外面传来扑扑簌簌的声音,残秋时节,居然提前下起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罗小玉吩咐太监:“快把殿门关上,别让寒气进到宫里来。”
乾清宫正面一排五开间,十扇门,每一扇都要四个太监合力才能推动。
罗小玉抬头看了一眼外面,见太子仍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阶下,雪已经落满了他的头顶和肩膀。沉重的殿门带着“吱吱嘎嘎”声一扇一扇缓缓关上,将风雪隔断在外面,也将太子朱高炽留在了风雪之中。
罗小玉突然吩咐太监:“这么冷的天,把殿门关上后,赶紧去给门海生上火,别让水冻上了。”
一会儿工夫,乾清宫殿门前的十口门海下面的灶膛里全点上了火。
太子转脸看着殿门口的罗小玉,掸了掸头上、胡须上的雪花,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之情……
赵王一离开乾清宫,朱棣就“清醒”过来了。
瞻基见皇上睁开了眼睛,扑上去泪流满面叫道:“皇爷爷醒啦!你可把孙儿吓坏了!”
一听皇上醒了,一直候在门外的蹇义、夏原吉和罗小玉也赶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