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百官进了午门,大家才恍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宫里,到处挂上了白色的招魂幡。由于三大殿被雷劈火烧后尚未动工重建,只是把废墟清理了,紫禁城因此也就显得异常空旷。在原来奉天殿下的三层汉白玉丹墀上,已经搭起了巨大的灵棚,两旁摆满了花圈、祭幢和经幡。
已经感觉到不对劲的赵王朱高燧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响,到了此时他才知道:父皇已经没了。
皇太孙朱瞻基向大家沉痛宣达,永乐皇帝在回师途中,已于八月七日寅时驾崩于榆木川。百官闻知如丧考妣,跪伏于地,捶胸顿足,前仰后合,哭声震天。早有准备的太监们依次将孝带发与百官,各自系在头上。太子与蹇义、夏原吉等跪伏于承天门前,迎接乘着皇上灵柩的帝辇,缓缓驰进宫来。承天、午门、奉天三道正门依次洞开,帝辇沿着宽大的御道,穿过三重正门,进入到大广场,经过正中一座内金水桥,在一团嚎哭声中,缓缓移向三层丹墀脚下。然后抬上设在丹墀顶上的灵位。
蹇义、夏原吉等近臣全都头扎孝带,面呈悲情,陪着伤心得快昏死过去、由两名内侍架着的太子,完成一整套虽已简化,却仍然烦琐庞杂的礼仪。
随后,才是太子朱高炽在“非常时期,戴孝登基”的人生大舞台上闪亮登场。这才是忍辱负重、蛰伏了22个年头,时年已经47岁的朱高炽梦寐以求的隆重时刻!
他在丹墀上哭得死去活来,几至昏厥,感动了广场上几乎所有的官员。
其实啊,太子的感情,复杂得难以言表,那种痛失亲人的悲痛之情恰似风过草梢,心尖上轻轻一颤便转瞬即逝。充塞身心的,与其说是悲来不如说是喜!悲是外在的,特意做给别人看的,所以必须来得夸张且真实,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他必须哭出地动山摇,山河变色的模样和效果。
而他的内心,那真是喜极欲狂,欲歌欲呼!
想想,他在强势暴虐的父皇面前,大明太子一做便是22年,那还是人过的日子吗?他太知道和两个弟弟相比,父皇从来就看不起他,可受到自古以来的立长制所宥,又不得不以他为储君。自他省事以来,他受到的各种羞辱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他对父亲的感情,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最让他恨得来心尖淌血的是,父皇甚至当着臣子的面对他拳打脚踢,怒扇耳光!要不是罗小玉在露台上的四个门海基座里生上火,要不是蹇芳悄悄往他貂裘里塞了一个暖炉,那天晚上,他就活活被冻死在乾清宫大殿外了!
如今,苦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到了头,终于盼来了翻身得解放的大喜日子,像蹇义、夏元吉这样的天子近臣,分明能够从他那歇斯底里的嚎哭声中,听出夹杂其间的、难以掩饰的、痛快淋漓的欢笑!
历经千辛万苦的朱高炽终于登上皇位,定年号洪熙。
事实证明,朱高炽确实是一个仁厚宽人的皇帝,在他那太过肥胖的身躯里,有着一颗足够温暖天下的心。
就在停放着父皇灵柩的丹墀上,就在浪浪招摇的经幡、祭障、就在漫天飘飞的纸钱和袅袅青烟中,洪熙皇帝一出手便让文武百官大吃一惊!
他宣布了多条脚踏实地的治国纲领,诸如赈济灾民、减省赋役、大赦天下等等。
这不奇怪,自古以来所有新科皇帝都会行这必做的功课。但是,洪熙皇帝石破天惊,让人发聋振聩的是,他居然对遭到父皇生前严厉惩罚过的官员予以平反昭雪。
这其中就包括在接驾迟缓风波中被朱高煦诬陷,入狱已经十年的内阁大学士杨溥。
等到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天色已近黄昏,百官皆已散去。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却依旧亢奋不已的大明新君,唯独把蹇义和杨士奇留了下来。三人一同坐在雪白的丹墀台阶上,笼罩在灿艳如血的晚霞之中……
在这样一个人生重要的时刻,朱高炽留下这两位资深老臣,是因为有满腔掏心掏肝的话想对他俩说。
太子心中有本账,在今天之前的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夺嫡斗争中,无数见风使舵的人背叛了他,离开了他,只有这两老臣在他无论多么困难、多么孤立的情况下,依然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他,护卫着他。性烈如火,敢打敢冲且极具政治智慧的杨士奇如此;胸有城府,老谋深算,行事沉稳,通常能够化被动为主动的蹇义更是如此。
年华逝去,发染银霜,大浪淘沙,真金闪烁,这两个历经考验的老臣绝不仅仅是他的属下,更是他最忠诚的朋友。
朱高炽泪眼迷蒙,满怀深情说道:“朕监国二十余年,不断有小人陷害我,无论时局多么艰难,形势多么险恶,朕心中多么苦痛,都是你二人陪着我共同承担,度过了这重重难关,朕才有了今日啊!朕若不好好干,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既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黎民,更辜负了你俩对我的期望啊!”
回顾以前的艰难岁月,朱高炽感触良多,说着说着竟然泣不成声,蹇义和杨士奇也老泪纵横。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就这样,经历苦难辛酸的一君二臣三个朋友,坐在紫禁城里曾经最雄伟的奉天殿的废墟上,抚肩拉手,热泪滂沱地哭成一团。
大明新君如此真情流露,又岂是金银珠宝、高官豪宅能够比拟?
如此独出心裁、感人肺腑的回报方式,在历朝历代的皇帝中,除此以外,岂有他哉?
在朱高炽心中,蹇义似乎成为一种智慧的象征,他具有出众的政务才能,学问基础,和准确的判断能力。而且形象也十分出众,眉目轩朗,长须飘拂,而且注意修饰,袍服每天都像崭新一样折痕分明。他的心智也完全和仪表相一致,不开口则已,开口就能揭出事情的要害,言辞简短准确,使人无可置疑,颇合于《论语·先进》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稍后,朱高炽又念蹇义辅佐监国时的旧劳,对他尤为倚重,首先晋封蹇义为少傅和少师,授荣禄大夫,赐给冠服、象笏、玉带;赐银章一枚,上刻“绳愆纠缪”。
满朝文武,除蹇义之外,只有杨士奇也得赐“贞一”印和玺书。
不过,最让两位老臣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大明新君的龙体。
朱高炽实在是太胖了,连上朝时帝辇抬至金台帷幄下,都得两名太监左右搀扶才能上得御座。且身子起伏,大张着嘴巴喘个不停,就像一条被扔在沙滩上,奄奄一息的濒死之鱼……
这一天最失落,最愤怒,最痛苦的,莫过于三王子朱高燧了。
他回到长安东街府第中,与长史董子庄一边喝酒,一边大骂朱高炽。光骂还不解恨,醉醉迷迷间还提起笔来,给远在山东乐安府的汉王朱高煦写了一封信,为汉王打抱不平,说真正应当继承大宝的,应该是英武盖世的二哥,而不是肥胖得像头猪,走路都需人搀扶的大哥。
董子庄被吓得魂飞魄散,力劝主子不能做这种“猫翻甑子替狗干”的蠢事。还说按照祖制,藩王犯罪,长史担责,我的前任顾晟就因为主子的一念之差丢了脑袋,你别一意孤行,再把我一大家子给害了。
赵王酒壮怂人胆,对长史劝告置之不理,依旧我行我素。
待到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赵王这才恍惚想起自己昨夜分明做了些不妥之事,赶紧叫侍卫去请董子庄商量,侍卫回来说长史大人昨夜已经携带一家老小出了赵王府,不知去向。
朱高燧原本胆儿小,一听自己酒后所为吓跑了长史,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王无时不在惊恐之中煎熬,时刻担心大祸临头,罗小玉的东厂番役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