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看吧,这群沉默的家伙
去过西藏的人都会发现,那里的人最爱做的便是微笑和晒太阳。在完成这些表情和动作时,他们通常一声不吭。语言在他们那里是奢侈品,他们怕声响多了会惊吓走什么似昀。或许,他们觉得只有静默的举止,才能与辽阔无垠的静默山水相守。
在当雄开往纳木错的路上,有些地方宛若月球般的古荒。赤红的崖踮着脚高举着冰灰色的雪峰,铁黑色的乱石像一群散兵游勇在剿灭零星的小草而缺乏起码的宽容……毫无温情的原野似乎期待了太久,才终于等来了芳草离离碧连天。但绿色,呵,太多的绿色,像一些脾气不好的河流,快泛滥成灾了。
绿又变成新的围困和恐吓,让人对能否挣脱它的纠缠缺乏了信心。……那片无边无垠浩**之绿哟,消灭了你对它所有的好感和幻想,你还想发出点声音吗?你还敢发出点声音吗?
你只会选择沉默。因为明白,只有它才能与大自然的恐吓对峙——人永远没有大自然的底气,但有虔诚的心——大自然终会接纳人的致敬。而沉默是人向自然敬礼的最好方式。
所以说,沉默是高原和高原人都具备的遗传基因,一种非常固执的基因。它决定了某些人一生的坚守——为信念般的高原和高原般的信念。他们注定同我们遥遥相望,或惊鸿一瞥。
我来自高原的哥们,我很心疼的人类。高原曾提供给他们那么多的马匹和食粮,提供给他们高超的骑术,他们却闯不进我们都市真正的生活。因为他们是群不爱说话的孩子,都市没给他们提供烤火的地方,他们黯然神伤。
花儿为什么要躲藏
扎西的父亲像喜马拉雅山般的峻拔,母亲像羊卓雍般的秀美。他们都是百分百纯粹的康巴。他们的热度传给扎西,扎西便像康巴草原正午的太阳,没有一丝乌云的掺和。
第一次见到扎西,我嘴里先叫出“啊?”再叫出“哦。”那真是头漂亮、壮观的大象级的人物。他来到我们这群羚羊中间,是造物主故意让我们羞愧又难堪——他的脸部英武逼人;腿,不可思议的修长;两臂鹰般的舒展,像随时都在舞蹈。
我就曾见到手拉着弦子,为青稞酒醉得左翩右翔的扎西。他的每一次旋转都是惊鸿的逃逸,从我们眼前坚决地逃逸。……但学藏医出身的扎西偏偏进行的是安静的事业。他说着草药的名字仿佛在呢喃自己的情人。有一次,我向他讨教雪莲花的药效,他大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很男人的那种),简单吐出了几个字:治风湿,还有妇女病。
我们几个朋友多次想如同劫机一样把扎西从拉萨劫持到重庆。我们认为他奇特的藏医术会在这座繁华嘈杂又不可预知的城市里收获荣誉。
对此,扎西笑而不语。
今年,扎西自己却来了。他来的理由很简单,听说重庆女人漂亮,想来看看(对美的热心追逐,也是康巴男人的习惯之一)。
来的那天我们就笃定:漂亮的重庆女人会留住这个远方的美男子的。然而,扎西很快就走了。走时,他对这座城市以及他的女人没评说一字。但我们很清楚,水灵灵的花朵已在他那里掉下来,从幻影般的枝头掉下来,零落为泥,连花香都挥发了……
那天,我陪扎西去朝天门买衣服。在一家摊位上,他拿起一件夹克左右看看,放下。有些妖娆的女老板问他要不要,他微笑然后轻轻摆摆手……
突然,女老板的吼骂如同散弹一阵乱炸:“你听不懂人话?你说不来人话?你不给老娘说话,你想调戏老娘呀……。”老板娘是头威风凛凛的美洲狮,向着手无寸铁的扎西进攻。扎西仍不说话,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但那双清晰的眸子里已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他把自己变成了惊惶失措、毫无傍依的兔子,想逃却找不到自己的洞穴……
事后,扎西曾搓着手很羞愧地对我说,他真的不爱说话,更习惯用笑容、身体语言以及歌声去与人沟通。我却认为该羞愧的是这座城市和他的女人。我们的话太多了。太多的废话就像四处蔓延的垃圾在占领有限的空间。难道我们就不怕有一天会被汹涌的口沫淹没?就没发现沉默有时是结实的岛屿?
或许,沉默也是我们最后的岛屿。我们已很不安全,汪洋时代来。再不闭上嘴,我们就失去立足之地了。
没有声响的地方有天堂
嘎子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他身上有二分之一的康巴血统。他高挑、漂亮的藏族母亲长袖善舞,其清朗的面容和婉转的歌喉反衬父亲的寡言为另一种黄金。
黄色和蓝色的调和会产生绿色森林。两个民族、两种气质的融合会产生嘎子。他是不用化妆的司芬克斯,不需沙漠或荒原作背景就能出演自己的神秘。
这神秘是由矛盾组合的。
他的外表宁静得像所有的高原湖泊或者是住在湖泊边的人们。他们可以坐在玛尼堆旁,一动不动注视着太阳在一天中年轻与老去。他还腼腆和害羞,像邻家小弟,像姑娘,像不问俗务的佛徒。
他的内心却是非洲大草原,有六月的风暴在呼啸,有成千上万头野兽在横冲直撞。他就有一次如同飞禽般地驰车狂奔。翻车时,一个冰雪世界像忘情的纸鸢跌进他的幻觉里,所有生存的沉重都被那薄薄的纸片压成碎末。……
是谁把他的内外掰为北极和南极?九岁时他第一次被命运惊吓:善舞的母亲垂下了她的衣袖,一朵莲或菊垂下了自己的面容。
随着父亲的悲伤,他已感受到康定的孤独是情歌的不再重现。边城寒冷得连太阳也结冰了。他把自己的小棉袄解开,想捂热自己的疼和边城的疼……
他用眼镜把自己内外的矛盾协调起来。镜片成为掩体,让他可以躲在其后,从容不迫地观察外界;也成为过滤器,把客观的丑陋和纷扰弱化,留给他的人和事竟善意多了。
经常,我面对嘎子同学都会发出疑问:我真的认识他么?
我想起1978年春暖花开的时节,我站在西南师大那座著名的东方红礼堂的门口,见到了众多的陌生面孔。当嘎子同学走过,树上的玉兰花瓣竟落我一身。他不过是在沉静地走自己的路,并没打算骚扰任何目光。但玉兰花却恍惚,像人发了会儿呆。
我真的记不起多少他大学时的事情了。
那时,大家都忽略他真名,叫他嘎子,还给他取了个俏皮的绰号:姑娘。
很多时候他比姑娘还“姑娘”。他几乎不与班上的女同学交谈,更别说周旋。有次小组活动,嘎子同学好不容易狂放一把,骑着男生们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破单车潇洒飞驰。我们班上最有杀伤力的小喵陡然在后面妖嘀嘀地叫一声:“搭个车噻”,嘎子“姑娘”就吓得从车上咚地滚下来。他好怕,他真的怕,他的世界洁白一片,盛不住虚假,哪怕是玩笑也消受不起的。
毕业了。当一些同学还在为自己的分配呼天抢地哭泣的时候,他已默默回到自己的来路。在那座有着溜溜跑马山溜溜云的雪域,他办起了很漂亮的杂志《贡嘎山》。他还通过一摞摞的诗歌、小说,一些从心底流泻出来的文字来真实地对我们说话。
我与嘎子同学的书信交谈便始于那时,它的益处一直影响到我现在。这又从旁佐证:我对沉静的嘎子同学所抱有的敬重是无比正确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嘎子带着他漂亮的妻子进入重庆,在一家报社当编辑。那时,老编、老记们风起云涌拉广告或替大款当“枪手”,瞎撰几个字换几文钱过日子。嘎子也很需要钱。他的家百废待兴,儿子快呱呱落地。他是个男人,他的责任心强。但他仍目不斜视,沉静着从单位抵达“蜗居”,又从“蜗居”抵达单位,过着简单、清贫的生活……
关于他的写作,他的成就,重庆文坛几乎一无所知。其实,他已达到很高的级别,其小说拿到全国去与许多喧嚣得很的名家相比也毫不逊色。只是他更愿蜷缩。他害羞地低低咕咙一句:怎么能与那些天人相提并论呢?就把头更深地埋进纸和笔创造的世界去,那个世界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