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维翰大喜,归心似箭,还俗返家,誓找宣贵昌报仇雪恨。
归途中,也百般警惕。天高皇帝远,官管不如现管,必须处处事事小心,万不可累及家人,他依旧穿的和尚服。他听宁徙说过小荣村那“常家土楼”,却不知道具体地处,一路化缘打问前来。
宁徙听罢,泪水涟涟,说了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情,压抑心中的情感的波涛迸发:“……维翰,我,好苦,好苦啊!要不是一直想着你,想着爸爸,想着孩子们,我,我是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常维翰大悲,搂抱妻子落泪:“啊,苦了你了,我的爱妻,真是苦了你了。这下好了,我回来了,我们团聚了!”“维翰,你回来了,家里有主心骨了,我们常家有希望了!”宁徙伤感、高兴,一阵轻舒,这个家是不能没有男人的,维翰回来了,这个家有主了,名副其实了。抹泪笑:“好了,我们相聚了,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说些高兴的事吧。”常维翰点头:“嗯,说高兴的事。”想到什么:“啊,对了,我路过成都东大街时看见一个人,很像是傅盛才!”宁徙说:“不会吧,你不是说他主要在湖北做生意么。”常维翰说:“我也是这么想,可那人确实像他,做生意的人是天南地北跑的。遗憾的是,那人在我身边骑马驰过,我没能撵上。”宁徙说:“确实遗憾,他要真是在四川做生意就好了,他待我们有恩,得报答他。而且,他的主意多,做生意很有经验……”夫妻二人又说到父亲宁德功来,都期盼见到他,都说他一定还在人世,他会回荣昌县来的。两人说不完的话。
蜡烛燃尽,宁徙换了蜡烛点燃:“我们睡吧。”过去插死了房门。
常维翰这才细看屋里的摆设:带有闽西老家风味的樟木鸳鸯床,**放有花枕、软被。四根放亮的柱架挂有丝绸帐幔。床架、床屏、床沿、床脚刻有龙凤呈祥等图案。床脚雕有两只麒麟。赞叹、伤惑。
数年重逢,胜过新婚。
宁徙悲喜交集,自己在这**梦想过好多次了,今日才得如愿。感受着男人那虎狼般的凶猛,享受着女人渴盼的幸福。六根未净难入佛境的常维翰在妻子身上使劲。宁徙乃天仙般美人,乃他生死与共的贤妻,他想念她对不起她,他享受着这人间难得的天伦之乐,回报着自己的爱妻。
疲惫的常维翰呼呼入睡后,宁徙没有睡,就了烛火细看男人。男人那剃度过的秃头已长出短发,胡须蓬乱,才三十多岁已杂有白发。心里发酸发痛,盘算着给他好好补补身子,让他精心调养。她要去找焦知县说明缘由,求得大赦之年的宽恕,一家人过太平日子,共振家业。还要找宣贵昌报仇。也忐忑不安,搂了夫君好紧,生怕他会再次离开。进川前,她是做了吃苦受难的充分准备的,想得最多的是蜀道的艰难,她没有退缩。那萧条的神秘的充满**力的早先的天府之国**着她,找到父亲陪伴父亲在川置业发家的前景鼓舞着她。她万没有想到的是,天险蜀道走过来了,却失去了慈母丢失了爱子经受着夫妻离散的痛苦煎熬。维翰,我的夫君,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和孩子们都不能没有你……
她这么想着,直到深夜才恍然入睡。
她刚入睡,老憨就来敲门:“老爷,夫人,大事不好,官府的人来了!”宁徙赶紧摇醒夫君,二人急忙穿好衣服,宁徙开了屋门。传来房院大门外的呐喊声。老憨手里拿了绳子和砍刀:“我没让开大门,老爷,您快从窗户逃走。”说着,去窗户边捆好绳子,将砍刀交给常维翰:“老爷,您带着防身。”常维翰接过砍刀,紧搂宁徙:“夫人,为保住这个家,为保住我们的孩子,维翰去也!”泪水飞洒,飞步跃上窗栏,抓住绳子下滑。宁徙扑到窗前,看着夫君从楼窗滑下,消失在暗夜里。悲憾也松口气。她迅速收藏了那根绳子,一拧眉,抹去泪水,跟了老憨去开大门。
一群官兵手持火把立在门口。
带队的汤县丞拱手道:“夫人,打搅了,本官奉焦知县之令,前来捉拿逃犯常维翰。”
宁徙故作惊诧:“常维翰,你是说我夫君呀?”
“正是。”
“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无时无刻不在盼他归来啊!”
汤县丞喝道:“宁徙,你不要装了,赵家的管家吴德贵已来告发,说常维翰装扮成和尚回来了,向他化缘问路,被他认了出来。我是奉焦知县之命前来搜查的,常维翰不仅是终身充军的逃跑要犯,还是杀了两个兵差的重犯!”
宁徙一震,唉,赵常两家这怨恨是越发深了,竭力镇定情绪:“您请便。”
汤县丞指挥官兵进屋,楼上楼下搜查。
搜查无果。
常光莲吓得哭泣,常光圣怒目圆瞪。老憨摆了酒席款待,塞给汤县丞一包银子,又给众官兵分发碎银。汤县丞吃饱喝足拿够,招呼官兵们打道回城。
汤县丞领官兵返回县城时,天色已明,他匆匆赶去焦知县府邸复命。
此时里,穿白色宽松绸衣的荣昌知县焦达在房院里练太极拳。他凝聚内力,翘脚展臂,姿态中正安舒、开合有序、松弛慢匀、轻灵圆活、刚柔相济,动如行云流水,静如打坐禅师。练毕,他回屋洗漱,去书房里捧读诗文,念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劳谦得其柄,和光甚独难。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发,后世称圣贤。”叹曰,“此文告诫正人君子要防患于未然。”心生愤懑,“宣贵昌,小人恶人也!”
他去省里办差时,从友人处得知,他之所以降职为荣昌县令,是因为宣贵昌告发了他,说他对要犯常维翰判案不公,将其重罪轻判。是由原荣昌县赵知县现省里的赵允判转告到巡抚大人那里去的。巡抚大人念他有功,奏报皇上后,只降了他职没罢他官。他心里明白,常维翰确实有冤情,判他终身充军过重了。然土匪实在可恶,常维翰纵然是死也不该入匪巢,毕竟有助纣为虐之嫌。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得知常维翰是恩人宁德功的女婿后,很想救他。常维翰发配川西充军一直下落不明,他甚为担心、内疚,愧对宁知县的女儿女婿了。前不久,省里的按察使大人批转来雅安府一案件卷宗,称有猎人在二郎山半山腰发现两具尸骸,还发现了残缺可辨的发配常维翰充军的公文。他惊骇也渴盼。两具尸骸中有常维翰否?是否有还没有找到的尸骸?是不小心坠崖还是另有原因?他祈望常维翰还活着。昨日黄昏,万灵寨的吴德贵前来告发,说是亲眼看见逃犯常维翰回“常家土楼”了。庆幸又担心,庆幸常维翰还活着,担心是否是他杀了那两个兵差。事情很明显,两个兵差不可能都同时摔下山崖。倘若这样,不仅常维翰的性命不保,且其家人也要遭受窝藏重犯之牵连,那重庆府的理问大人可是常维翰的冤家对头宣贵昌呢。告发人吴德贵来说此事时,汤县丞就在他身旁,说:“大人,在下立即带人前去抓获!”他不得不答应。看着汤县丞匆匆离去,他心里不快。程师爷对他说过,前任赵知县、宣知县都与铜鼓山的土匪有说不清的关系,他们还在县里留得有暗桩。是啊,每次去清剿,安德全一伙都逃得无影无踪。程师爷分析,这暗桩可能就是汤县丞。
风尘仆仆的汤县丞走进书房来,拱手道:“大人,没有找到常维翰,他婆娘宁徙说,她也一直在苦苦找他。”说了搜查详情。
焦达严肃道:“这样啊,那就是告发人认错人了。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庆幸也犯疑。
汤县丞走后,夫人来叫他吃早饭。吃饭时,他看夫人和唯一的幼女,心想,得有个儿子才行,否则,焦家不能传后,不能了却恩人宁德功的夙愿。
差人来报:“老爷,民妇宁徙求见。”
焦达道:“让她在正厅等候。”扒完饭就朝正厅走。心想,她一大早前来,必定与常维翰有关。常维翰真的回来了?还是她来查问诬告者?他了解宁徙的脾气,她是个敢作敢为不怕祸事的女人。
焦达匆匆来到正厅。
宁徙跪拜:“老爷,民妇有冤!”焦达扶宁徙坐下,招呼下人上茶。下人送上茶来,焦达让下人离开,问:“宁徙,你有何冤情,尽管道来,本县为你做主。”宁徙不让泪水下落,直言道:“大人,民妇不敢对大人隐瞒实情,我夫君常维翰回来了。”焦达一震:“有人前来告发,本府不得不派人去你家搜查。方才,汤县丞来回话,说是没有搜到。”宁徙就说了宣贵昌欲置常维翰于死地,常维翰被迫杀死两个兵差之事。她知道,焦知县坦**无私、嫉恶如仇,也知道焦知县感激她父亲:“大人,民妇无所顾忌向你禀告,是望大人明断。”
焦达听罢,怒火中烧:“竟有如此阴险之人,如此歹毒之事!我焦达就是不当这个官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恶人受到严惩!”狠击茶几,茶水飞溅。他心里明白,受宣贵昌指使欲杀害常维翰的那两个兵差已亡,则死无对证了。常维翰又背了两条命债。唉,自己遭宣贵昌陷害也是有口难辩。宽慰道,“宁徙,你且容我些时日,容我想想办法。”
宁徙拱手:“谢谢焦大人!”
焦达叮嘱:“这事儿也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常维翰暂时不能露面。唉,虽然皇上大赦天下,然现今在府里的宣贵昌大权在握,恐会遭到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