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西厢记》落幕,三天的“包天戏”结束。
戏班子登台“打加官”,其管事将会首宁徙恭请到戏台上,向她作揖道谢。宁徙回谢,让老憨和桃子等人将一条剖成两半的肥猪肉挂到戏台的柱子上,说是奖赏给戏班子的。管事又施礼道谢。看戏的人喝彩。宁徙走下戏台。老憨和桃子就招呼下人把猪肉抬下来,将半边猪肉送给戏班子的管事人等,将另半边猪肉切成七块半,分送给戏班子的各行徒弟,各行徒弟作揖道谢。宁徙看着笑,笑里带苦,忙乎了三天,地还是没有送出去。
看戏的人们陆续散去,场地里剩下沮丧的宁徙,她转身走时,发现夜幕里站着个人,是赵书林。
“你,也来看戏了。”她走过去问。“来看戏了,我姑妈也来看戏了。”赵书林答。二人不由自主走。赵书林叹气:“不想地多了也难。”宁徙说:“就是,地多了也难。”赵书林说:“我们家的赋税也多。”宁徙说:“你们家水田多,旱地又肥,收成好。”赵书林说:“倒是。”又说,“其实,你也可以不送地,让山地的野树长高,甚而还可以种些树,可以卖木材。”宁徙摇头:“这荣昌县到处都是树子,不缺木材,没得人买。”赵书林点头:“咳,要是有经销木材生意的商人过来就好。”一句话点醒了宁徙,她想,可不,要是焦大人在就好了,他任过重庆知府,会认识做木材生意的商人的。可是,自从那次铜鼓山剿匪后,宣贵昌指控焦达犯了私通土匪罪,说他私下放走了被俘的匪首,被押解去了州府。宣贵昌与赵宗合谋写了奏章上报朝廷,添油加醋罗织了焦达的“种种罪行”,圣批斩首。问斩那天,围观的民众不少人落泪,哀叹如此少见的清官竟会落得这般可悲的下场。她是焦达死后数月才知情的,悲憾万分,为焦达焚香祷告,祈望他在天国得到安宁。赵书林不知她在想焦达的事,关切问:“宁徙,你夫君常维翰的尸骨找到没有?”宁徙摇头。赵书林说:“他也许还在人世。”宁徙眼潮:“我装扮成采药人去过铜鼓山,土匪又多了,我探问过,都说是维翰摔死了。”赵书林担心:“啊,你去铜鼓山了,那可是土匪窝子!”宁徙说:“我不怕。”吴德贵提了灯笼走来:“老爷,老夫人在找你。”赵书林赶紧朝宁徙拱手:“告辞了。”跟了吴德贵走。
看着消失在夜幕里的赵书林,宁徙怅然若失。
是夜,勇怀远在总督大人家里对弈,盘盘皆输,乐得总督大人手舞足蹈。其实,勇怀远是有意让着总督大人的。勇怀远是常维翰另取的名字。他与宁徙一别八年,从军后德才皆佳,参加朝廷出兵青海平定罗卜藏丹津叛乱战功显赫,从正八品千总荣升到从五品招讨使。坐镇西宁的总督大人很看重他,给予了重用。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能从军全仰仗了焦达的相助。与宁徙分别后的第二天,宣贵昌和焦达统兵攻打铜鼓山。因内部有人通风报信,孙亮盘踞的山寨损失惨重。混战中,他被绳索绊倒被擒。时值午夜,抓住他的人是焦达的亲信兵丁,他被押送到焦达的帐篷时,焦达连声哀叹,斥退身边人,锁眉想,为他改名换姓为勇怀远,说这姓名不会让人产生联想,望他记住远方的家人。草书了一封信,让他携信投奔青海他的一位挚友曹德处。叮嘱他暂时别回四川,以免连累家人。叩谢焦达后,他风尘仆仆奔赴青海找到曹德。曹德当时是武职正五品宣慰使司佥事,见焦达信如见其人,知道他任过荣昌县把总且武艺超群,安排他任了千总。他能够官至招讨使,也与曹德的举荐有关。
去年冬天,雍正皇帝来青海视察,有得闲暇,要去打猎,皇帝倡导尚武精神,认为打猎可以锻炼队伍。总督陪同皇上去,他任护卫。一只野鹿跑过,雍正拉弓射箭,没射中。却见一支箭“嗖”地飞出,那野鹿倒下了。是他射中的。“勇怀远,你行!”雍正龙颜大悦。他拱手道:“全托皇上洪福!”雍正笑道:“难怪你平叛立功!啊,勇怀远,你成家没有?”他欲言又止,担心说漏嘴会累及家人,说假话又愧对宁徙,似点头似摇头,模棱两可:“在下一心为大清建功立业……”皇上呵呵笑:“朕明白了,那义亲王的女儿,就是朕那侄女泓玉,心高气傲,都十九岁了,还没有看上如意的郎君,朕把她说给你如何?”他诚惶诚恐:“在下不才,万不敢高攀……”话音未落,一骑枣红马驰来,马上的穿华贵猎装的泓玉扔下那只死野鹿来:“皇上真行,一箭封喉!”嘻嘻笑。雍正下马,众人都赶紧下马。雍正拔出野鹿颈上的箭:“嗯,好箭法!泓玉,这不是朕射死的。”指勇怀远,“是他射死的。”泓玉就看勇怀远,面飞红霞,打马而去。雍正呵呵笑:“朕这个侄女呀,非要跟了我来青海。看来,她怕是找到了。”总督问:“皇上,她找到什么了?”雍正道:“她怕是找到如意郎君了!”泓玉还真是看上了他,且执意下嫁青海。皇上高兴,说这是英雄配美人的好事情,下旨将泓玉嫁给他。君无戏言,择日拜堂成亲。他万般惶恐、内疚,又有口难诉。婚礼盛大,总督大人亲临,曹德也参加了,曹德并不知道他已有了妻室。自幼习武的泓玉找到了知音,与他情投意合。搂着肤如凝脂的年轻美貌的泓玉,他那心好乱,愧对宁徙和孩子们了,责怪自己没有早些回川与家人团聚,哀叹命运不济,想与宁徙团聚又怕牵累她和孩子们。他是一直在寻找时机返川的。那日,曹德将他叫去,还未开口就双目噙泪:“怀远,我那挚友焦达他……”他担心问:“他怎么了?”曹德哽噎道:“他,被斩首了。”他震惊:“啊,为啥?”“因为你啊,他身边的人被那个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宣贵昌买通了,指控他放走了一个被擒的匪首。”“这样啊!”他泪如雨下,面朝巴蜀方向叩响头:“焦达大人,大恩人,都怪我啊……”曹德竭力宽慰。他更不敢返家连累家人了,苦泪酸泪恨泪往肚子里咽,发誓要杀宣贵昌报家仇,为恩人焦达报仇。万般后悔那次打猎不该在皇上面前显摆,否则,就不会陷于这不拔之境了。泓玉生性高傲,对他却百般温顺。高官厚禄贵妻使他享受到了快乐,却倍思宁徙和孩子们,为他们默默祈祷,祝福他们平安。也想,自己是被逼无奈的,有朝一日说明实情,也许泓玉会谅解的,宁徙也会理解的。他从来青海做生意的商人那里探得信息,知道宁徙办了“小荣丝绸夏布坊”,一家大小都平安,心里得到慰藉。
“将!”总督大喝,落下棋子。勇怀远看棋盘,心想,自己总输也不好,总督大人会没劲的,就走了几步狠棋。总督乱阵,输了这盘棋,很不服气,摆棋子:“来来来,再来!”泓玉来了,嗔道:“夫君,你还下呀,饭菜一直闷在锅里的。”总督说:“泓玉,让老夫再跟他下一盘,老夫要赢回来!”泓玉就将棋盘抚乱:“你不心疼他我可心疼他。”拉了勇怀远走。总督遗憾、扫兴,为自己的爱将攀上了皇亲而高兴。
勇怀远跟泓玉回到还贴有“囍”字窗花的华贵住屋,泓玉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来:“夫君,饿了吧,快吃,我亲手为你煲的鸡汤。”任性的她时常下厨为他做饭菜。喝了暖心的鸡汤,吃了可口的饭菜,搂了美貌的泓玉,他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真是一会儿地下一会儿天上啊。
宁德功奉旨进京面圣时,正是他那从未谋面的女婿常维翰搂抱皇上的侄女泓玉进入梦乡之时。护卫过康熙皇帝玄烨的他没想到又要来雍正皇帝胤禛身边应差。在福建省任宣慰使的他多次向雍正皇帝上奏,祈望派他去四川任职,却不想,一道圣旨宣他进京。
京城的初春还冷,宁德功跟随太监进到养心殿时,已过天命之年的雍正帝披着裘皮衣在烛火下批阅摆满御案的奏章。
宁德功顿首:“我皇万岁万万岁!”
雍正没有看他,对太监说:“赐座。”敲击眼前的奏章,怒道,“胡扯,难道历朝历代没有的朕就不可以做!”
宁德功坐下,心想,皇帝也不好当。他听太监说过,雍正帝几乎每日都要召见大臣,常常批阅奏章至深夜,一年之中,也就是生日那天才歇息。
“宁德功,你说说,这‘摊丁入亩’难道不好?”雍正问。
“皇上,臣拥戴。”宁德功说。心里也想,遵先皇诏谕填川的那些圈地多的移民,就难以承受这税赋了。
雍正愤然起身踱步:“这是朕深思熟虑的一项重大赋税改革,却有不少人反对。是的,历朝历代都有人丁税,成年男子不论贫富都要缴纳人头税。可那些雇农呢,他们根本就没有地,为啥也要缴税?”
宁德功说:“皇上将人丁税摊入地亩,按地亩的多少确定纳税额。地多多纳,地少少纳,无地不纳。一举取消了人头税,于贫民有利,皇上是体察民情的。”
雍正说:“民事大于天。‘摊丁入亩’有利于贫民,对于地多的财主就是要多出血,我大清子民多数还是贫民……”
太监来报,法国传教士贝鲁格求见。
雍正帝息怒,说:“宣。”
雍正反对洋教在民间传播,对洋人和洋教却无恶意。雍正五年,博尔都噶尔派使臣麦德乐来京觐见,皇帝给予了优待。
年轻的贝鲁格快步进来,拱手拜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雍正帝展颜:“赐座,上茶。”
二人饶有兴趣地摆谈,宁德功好奇地听。
“我们传教士的惊讶或许更来自对比。路易十四根本没有兴趣参与任何科学活动,有一次,他的科学家为全国测绘地图,结果比他认为的要小。路易十四很生气,说,我的科学家比我的敌人让我失去了更多的领土。”贝鲁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