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善喝了口太白液,抹嘴说:“榨菜鱼这道菜是有来历的,传说是诗仙李白所创。”
“哦,真的!”宁徙又吃了口鱼。
“真的。”赵莺笑答,“那年,李白邀故友游三峡,船过白帝城后,直奔江陵。到江陵时天已经黑了,就去‘川江号’木船上吃夜宵。船老大得知是李白,立马撒网捞鱼。李白看见活蹦乱跳的鲜鱼,好欢喜,想起他很爱吃的涪陵榨菜来,就跟厨子说,你做这鱼时,麻烦加些涪陵榨菜进去。”
宁徙饶有兴趣听。
孙善接话说:“那厨子不得不照办,船老大说了,李白是贵客。厨子就按李白说的,加了涪陵榨菜来做,自然还是要爆、炒、烩、熬,用文火蒸煮。”
赵莺抢话说:“这鱼端上桌时,浓香四溢,过往的船只都转了舵,全都朝‘川江号’木船开过来,那些船上乘客都过来吃这道菜……”
常光圣听赵莺眉飞色舞地说,想起她姐姐赵燕,心里酸痛。赵莺说时,不时盯常光圣,为没能与他结合而遗憾。
宁徙呵呵笑:“赵莺呐,不想你还晓得这么好的典故。”
赵莺说:“我也是听孙善说的。”
宁徙看孙善:“孙善,你还行呢。”
孙善笑:“常妈,我也是听船上人讲的。”
良宵夜景,美味佳肴,诱人典故,这餐饭吃了好久。离别时,赵莺说:“常妈,我们有船要运货去宜昌,不如明早我们一起走。”宁徙高兴:“好呀,一起走。巧了,你们的船明天也运货去宜昌。”赵莺说:“孙善得行,他妈老汉送了艘‘敞口麻秧子’船,运货还赚了钱,就开办了‘川江船帮’,还添置了‘辰驳子’、‘中元棒’、‘瓜皮船’、‘柳叶帮’、‘千担哥’、‘舵笼子’等木船,我们随时都有客货船下宜昌去。”宁徙看孙善,心想,倒真是呢,弯竹子也能生出正笋子来。
次日清晨,停靠涪陵码头的“三板船”上完乘客,起锚开船。宁徙站在船尾,向跟在后面的“敞口麻秧子船”上的孙善挥手,敞露胸怀的孙善就扯喉咙唱:
太阳冒出尖尖,
船儿水上颠颠,
妹儿睁开睡眼,
哥哥吆喝开船。
宁徙听着,嘻嘻笑,就听见她身后的赵莺回唱:
哥哥一路走好,
莫采路边野草,
妹妹绣有花枕,
包你回来睡好。
宁徙朗声笑:“哈哈,你两个人有意思!”
赵莺一定要坐常光圣经营这川江最大的“三板船”,宁徙自然同意,路上也多个说话的伴。见到赵莺她就想到赵燕,心里发痛。继母赵秀祺太守旧太狠毒,狠毒如同恶狼,可对她父亲却好温柔,温柔如同绵羊。唉,这人这人心咋就这么复杂,善恶兼有,赵莺的老人公孙亮也是这样。她这么想时,回身看赵莺,见她正朝前面那舱屋走去,知道她是去找光圣。这女子,跟她姐姐赵燕一样喜欢光圣。咳,世间的事总是不圆满。是啊,不圆满,自己就不圆满。与维翰的合合分分,与书林的分分合合,没完没了的欣喜和伤痛。父亲和母亲是这样,父亲和继母是这样,儿女们也是这样。一个顶头浪扑来,她赶紧避开。水浪复又平缓,“三板船”顺水下行。晨风拂面,太阳冒出脸来,仿佛在盯她微笑。她也笑,人世还是好,有山水日月相伴,有亲人朋友相助,有做不完的苦事乐事。她抬脚朝船头走,心里有股豪情。是的,人生就如这大江流水,没法子停步不能停步。
“三板船”和“敞口麻秧子船”一前一后行驶,一路平安无事。
黄昏时分,两船驶入忠县水段。赵莺紧张,对宁徙说,要过“折鱼滩”了,说这滩水势凶险,连鱼都不能上。宁徙也紧张,光圣也对她说过,这是道险滩,江心一山挺立,水触山根,山空石危,船只必须随水势由南向东才能下行,如果回棹不当,舟尾即折,也叫“折尾子滩”。两船随急流驶入了“折鱼滩”,舵手和船工们都紧张忙碌,吆喝咒骂声不断。坐在船舱里的她俩随船颠簸,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宁徙默默祷告,祈求母亲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平安,期望早日取回母亲的遗骸。
水流终于平缓。
常光圣进舱来说,过了,没事了。都舒口气,又说起下游的险滩来。赵莺说,“滟滪堆”那大礁石锁在江心,恶浪千重,那礁石鬼得很,冬出夏没,全冒出水面时活像头大象。现在是晚春,那家伙只冒出一丁点儿来。常光圣就唱,“滟滪大如象呃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牛呃瞿塘不可留。”赵莺咯咯笑,光圣哥的“滟滪歌”还唱得好听。常光圣说,跟船工们学的,这是过“滟滪堆”的秘诀歌嘛。又唱,“滟滪大如马呃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幞呃瞿塘不可触,滟滪大如鳖呃瞿塘行舟绝,滟滪大如龟呃瞿塘不可窥。”对母亲解释说,舵手可根据“滟滪堆”礁石露出水面的多少来判断水势,掌控行船,否则,稍差分毫便有触堆沉没的危险。宁徙颔首,这是船工们跟险滩斗出来的经验。说到宜昌上游的“泄滩”时,赵莺声音都变了,那是川江的四大险滩之一!常光圣说,那滩乱石若林,随时都会船毁人亡。宁徙说,看你两个,尽说些吓人话。光圣,有你外婆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会平安无事的。常光圣笑,妈,您啥子风浪都经受过了,这些滩口全都怕您呢。赵莺笑说,光圣哥,你嘴巴好甜……话音未落,舱外传来尖利的唿哨声和呐喊声。
“停船,停船!”
“格老子的,肥头呢!”
……
常光圣惊道:“不好,遇见水匪了!妈,赵莺,你们就在这船舱里,千万莫出来,我去应付。”说完匆匆出舱。
宁徙哀叹:“唉,水险躲过了,人祸又来了!”好担心儿子的安危,操起五尺长刀跟出舱去。
赵莺也跟出舱去。
常光圣出舱看时,几艘木船横拦江心,近在咫尺,满船乘客惊惶。他赶紧让领江指挥抛锚停船。那几艘木船上站有六七十人,有头戴红顶花翎者,有脸糊黑灰者,他们齐挥动刀械呐喊。
常光圣朝木船上的水匪拱手:“各位兄弟,大家都吃长江水,都烧河边柴,都是朋友。我们这是客船,还望各位兄弟高抬贵手,请你们头儿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