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卢作孚笑,“你学我的口气呢。”又说,“拿来我看看。”
卢国纪就去桌子的抽屉里取出本薄薄的小册子来,交给卢作孚。卢作孚看封面,锁眉头道:“啷个叫《耍训》半月刊?”
卢国纪道:“学校可以搞‘军训’,我们当然可以搞‘耍训’。其实,这不过是个书名,我们并不是真正要训练‘耍’。”
卢作孚摇头笑。翻开书看,头一篇文章就是卢国纪写的‘中国的经济为什么落后?’。他一口气看完,道:“你这个题目大,是不好写的呢!儿子,你把经济落后的原因全都归结为帝国主义的掠夺,这不完全对。此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其他原因。政府腐败、闭关自守,这些都是造成经济落后的原因。你应当下功夫好生研究一下。至于这一句,‘入超超出出超’就完全错了。啥子叫入超?每年进口商品的价值超过出口商品的价值,就叫做入超。啥子叫出超?每年出口商品的价值超过进口商品的价值,就叫做出超。你概念没有搞清楚,写‘入超’超过‘出超’错了,懂吗?”
卢国纪点头:“懂了。”
卢作孚又翻阅其他文章,说:“还不错,你们这刊物可以办,不过,要多向老师请教,向内行学习。至于这刊物的名字嘛,是否能改一改?你和你同学商量一下……”
下午,卢作孚、卢子英去看北碚的几个单位,领了卢国纪去。在中国西部科学院,他发现有的仪器闲置未用,对卢子英说,如果他们有什么困难,应该及时解决,及时发挥其仪器的作用。到大明纺织厂时,正在安装从常州抢运出来的织布机等设备。他跟厂负责人摆谈,提出了希望他们思考的问题。大明纺织厂是卢作孚在北碚创办的三峡染织厂与浙江常州“纺织大王”刘国钧的大成企业在抗战初合资兴办的,卢作孚任董事长。集纺纱、织布、印染一体的大成企业,几乎被战火摧毁殆尽。卢作孚伸出了援助之手,赶在日军轰炸之前,将大成企业部分进口纺织机械经镇江拆迁到武汉,又撤运到重庆。卢作孚是与刘国钧的女婿即大明纺织厂经理查济民一道搭乘民生公司的最后一班轮船“民本”轮撤离镇江的。大明纺织厂迅速发展成为大后方的著名企业,为抗战胜利和日后新中国纺织工业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查济民后来则成为领衔香港染织业的著名查氏集团的掌门人。
去图书馆的街上,卢作孚对卢子英说,这里应该再种一些法国梧桐,那里应该再开辟一个花圃园。在图书馆,看了藏书,卢作孚提出应该再增加若干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书籍,以更方便科研、教学人员。最后,去到平民公园,登上火焰山。看了那座漂亮的红楼——兼善中学。卢国纪领卢作孚去了一个教室,说,爸爸,这是我上课的教室。卢作孚笑,对卢子英和兼善中学校长说:
“育才学校和乡建学院还很困难,一定要帮助他们解决,这方面,兼善中学可以更多地做些工作。”
之后,去了“清凉亭”。几个人沿了公园那条“之字路”走,就看见了朱漆圆柱、琉璃碧瓦的那座两层亭阁。卢作孚快步走到亭子跟前,目视那题写有“清凉亭”三个字的匾额,心中快慰、踏实,眼前幻化出母亲慈祥的笑脸,仿佛在说,儿子,你心里有民众,妈妈支持你做的一切……想到母亲,就想到也做了母亲的爱妻淑仪,想到娃儿们来。
“啊,国纪,你妈说,你眼睛有些问题?”
卢国纪答:“是的。看远的东西模模糊糊的,黑板上的字也看不清楚,大家说我是近视。”
卢作孚点头,关切道:“哦,那就早些检查、治疗一下。这样,放假时,你和你哥哥去趟成都,一是到实际生活中去认识社会,学习社会知识;二呢,是你去检查眼睛,国维去检查耳朵。耳聪目明才行嘛!”呵呵笑,“到成都后,你们就住晏阳初伯伯家里。”
初春时节,卢国维、卢国纪兄弟俩乘坐长途客车来到成都晏阳初伯伯家,是座孤零零的楼房,坐落在华西后坝边上,周围是菜地。晏阳初伯伯不在,他在重庆北碚歇马场筹建“乡村建设学院”。晏伯母和五个女儿在家。晏伯母是个美国人,叫雅丽,性格开朗。全家人都欢迎他俩的到来。
兄弟俩都兴奋,后半夜才睡着。一大早,被窗外“吱吱嘎嘎”的响声惊醒。卢国纪推开窗户看,菜地边有条小溪,小溪边有条小路,小路上,一个农民正推着满载蔬菜的独轮子“鸡公车”歪歪斜斜走。有小鸟飞鸣,射向远处茂密的丛林,丛林里升起袅袅炊烟,好一派诱人的乡景。就拉了哥哥起床,到菜地边去看那“鸡公车”。
“四川好,四川好,人驾辕马拉套,牛穿草鞋人光脚……”晏阳初伯伯的二女儿走过来,嘴里念叨着,朝他俩笑。
卢国维也笑:“呃,你还说得形象呢!”
晏阳初伯伯二女儿说:“听我一个从北方来四川的同学说的。”
卢国纪道:“这是称赞四川人呢,还是讽刺四川人?”
晏阳初伯伯二女儿笑:“我也不晓得。”
卢国维说:“这是四川农村的真实描述,也说明我们应该想办法改变其落后面貌。”
卢国纪道:“有道理。对,是这么的,所以你爸爸那么积极地创办乡村建设学院!”
晏阳初伯伯二女儿银铃般笑,欲言,就听见晏伯母在喊吃早饭了。
川西坝子的成都是令人喜欢的。兄弟俩赶紧按照父亲嘱咐,去了陕西街那家医院,各自检查了眼睛和耳朵。接下来的几天,去游览了繁华的春熙路、古老的武侯祠、清幽的华西坝、秀丽的望江亭。去看了当年父母居住过的支矾石街那栋简陋的小平房。更没有忘记去看被美国传教士约瑟夫·毕启博士惊叹的卢作孚用“可怕的速度”创办的通俗教育馆。站在通俗教育馆旧址前,听母亲说过父亲往事的兄弟俩都**顿生,眼前闪现出父亲当年邀集成都各方专家人才推行社会文化活动,开展民众教育实验,使成都为之轰动的情景;耳边回响起父亲当年讲课、宣传的话声和上街游行的呐喊声!
两人还骑自行车去了灌县,做了一次饶有兴趣的长途旅行,参观了著名的古代水利工程都江堰。他俩横越了晃**的索桥,目睹了宝瓶口的急流,顿生博大、思古之幽情。
十多天的成都之行是令人难忘的,收获颇多,却不得不向晏伯母一家辞行返渝了。兄弟俩还惦记着赶回重庆为母亲过生日。
成都牛市口车站人多拥杂,兄弟俩好不容易买到了车票,乘坐的是66号客车。卢国纪说,好呃,六六大顺。其实不顺,很不顺!
他们乘坐的是一辆破旧的老牙车,还在检修,本该一早出发,却一直拖到下午才勉强发车。车上坐了28位乘客,他俩坐在驾驶室后面,当中隔有一道木栅栏。开车的司机黄皮寡瘦,无精打采,一根接一根抽烟,活像是个大烟鬼。兄弟俩心里凉了半截。车开出成都不久,在龙泉驿就抛锚熄火了。司机下车修了好半天才打燃火。之后的一路,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到资阳县的一个小山村时,完全开不动了。只好露宿荒郊。这一夜,兄弟俩都没睡好,去为司机打电筒照明,协助修车;合一下眼,又被狗叫声惊醒;还时时担心这荒郊野地是否安全。天亮时,汽车打燃火了,又继续上路。听司机说,他俩才晓得,这辆66号车早已经病入膏肓,马达老旧、喇叭不响、方向盘不灵,更可怕的是刹车也有问题。客车像个醉汉,载着一车人摇摇晃晃爬行。兄弟俩都捏了把汗,不晓得何时才能平安到达重庆。尽管睡意蒙眬,他俩都没敢入睡,瞪大眼睛看车窗外移动过去的树木、田野、山峦、悬崖,生怕客车再出故障,又停下来检修,生怕更严重的事情——翻车。
客车下行,要过球溪河了。公路自上而下连续几道急弯,老牙车的刹车失灵了,司机发急,左右扳动方向盘调整汽车方向。然而,惯性力大,车速越来越快朝下猛冲。一车的人都惊叫。汽车冲上了桥头,不晓得是司机慌乱还是方向盘失灵,车头朝桥栏杆撞去。卢国纪两眼紧闭,卢国维大瞪双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方向盘居然又被司机扳过来,汽车飞速冲过大桥,一场惨祸幸而躲过。车上人才都松了口气。
“师傅得行,技术好!”卢国维夸赞,后怕不已。
那司机听着,不说话,马着脸开车。
“刚才好悬啊,要不是师傅你方向盘打得好,车子就翻了。”卢国维真心道,庆幸坐了一个老道的司机开的车。
“是呃,要是换个技术差的司机就危险了。”卢国纪说。
“技术,技术顶个球,车子不好照样翻车。”司机说话了,话里有怨气。
兄弟俩对视,窃笑。
客车驶过资中县,在一段平坦路段上行,兄弟俩觉得安全了,都觉得困了,就相互靠依着打瞌睡。朦胧中,卢国维算计,前面是资中县,过了资中就是内江。成都去重庆的路程就过半了。再往前呢,隆昌、荣昌、永川、璧山,就快到重庆了,就要见到父母亲了。要是跟他们说起这一路的险历他们会好担心。卢国纪很快入睡,梦见客车到了内江,哥哥给他买了各样内江的糖果……
“啊,遭了!……”司机惨叫。
兄弟俩被惊醒,见司机控制不住方向盘了。汽车朝公路右侧直冲过去,撞倒路边一棵树子,继续前冲,接着,车身猛然右倾,翻转过去,连续几个打滚,翻下山坡。这一刹那,兄弟俩都紧紧抓住栅栏,天旋地转,失去知觉……
汽车翻落到一块冬水田里,司机被汽车压住,当场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