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王文轩那里还有必要去么?”杜聿明问杨劲支。
“那是非去不可的!要不是王文轩在表格上替你做了文章,委员长能够当着张轸和甘丽初的面,请你去重庆吗?”杨劲支嫌杜聿明手面太窄,有些生气了,“再说何部长去了印度,不在王文轩那里摸个虚实,你敢跨委员长的门坎吗!”
杜聿明点头称是,慌忙翻箱倒柜,东拼西凑,把夫人生日用的紫色貂皮,也悄悄地塞进了皮夹。临到出门,正碰上女儿放学回来,不违惯例,蹲下身子吻了脸蛋,却把女儿脖子上的项链摘跑啦……
只有从王文轩的住宅里走出来,杜聿明才捶胸顿足地自认倒霉!这位军务司长虽然长着一张大嘴,却像弥勒佛那样不会说话。直到杜聿明起身告辞,他才和尚念经一般地说:
“委员长认为现在带兵的人,都是拿着国家的武器,为自己打仗,不肯为别人着想。不肯为别人着想的人,自然不肯为领袖着想……”
“你就想着我的钱!”杜聿明在心里诅咒着。王文轩简直把他气昏了头,江风吹来,心里虽然好受一些了,望着茫茫江天,一叶舟帆,佩戴着两颗金星的杜聿明,却顿觉满腔辛酸,两袖清风。但是,只有对蒋介石的忠诚,杜聿明没有损失,一丁点都没有损失。如果必要,他可以摘下军帽,摸着胸口,向青天白日帽徽起誓!
正因为是这样,他登上黄山的时候,没有心虚的神色,没有踌躇的脚步,有的倒是一对渴望的眼睛。
蒋介石的眼睛却是张惶的。杜聿明走进别墅“老草房”客厅,在沙发上坐定下来以后,蒋介石还朝着他的两侧左顾右盼了一阵,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杜聿明站起身,挺着胸脯说:“缅战失利,丧师辱国,都怪我指挥无能。愧痛之余,请求校长将我按军法从事!”
蒋介石摇摇手指让杜聿明坐下。“不能怪你,不能怪你!第五军全体将士浴血奋战,整个世界都是知道的。尤其是戴安澜将军,他是你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他的热血染红了中国远征军的战旗!”
杜聿明想了想说:“戴师长的遗体已经运到贵州安顺了,我准备在那里举行追悼会……”
“在贵州搞什么追悼会!”蒋介石打断杜聿明的话说,“在那里举行安葬仪式是可以的,追悼会放到广西桂林去开,规模搞大一些。李宗仁和白崇禧不是一天到晚口口声声指责我抗战不力么,你去把他们请来开会,坐主席台!”
杜聿明点点头。他将把这个追悼会的盛况,请李诚义做一篇大块文章,登在《新生报》头版头条。戴安澜的遗像是必不可少的,遗像下面,再登上戴安澜的遗言……
杜聿明猛地想起了野人山中的那张纸条!纸条已被雨水化为纸浆了,可是上面血涂泪抹的歪歪斜斜的几行字,却叫他永世忘记不了。那么,由他笔录下来送往报馆么?他不会干这种蠢事;让他辜负戴安澜临终前的委托么?他又忍不下心肠。想来想去,他想到了这样的话题:
“校长,第五军在缅战中的巨大损失,你是知道的。我感到,为了迅速恢复这支机械化部队的元气,在更多地争取美国装备的同时,还要更快地培训各级干部,而在这方面,徐庭瑶是有过一些经验的。”
“嗯,那就让他回机械化学校,继续担任教育长好了。”
“谢谢校长!”
“谢谢杜军长!”
杜聿明吃惊地抬起头,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蒋介石的目光,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蒋介石笑了。“你能够以仁义之心对待徐庭瑶,就能够以仁义之心对待我。这是我应当感谢你的。作为回报,我把在云南境内第二军,第六军,第八军,以及第五十三军,统统交给你去指挥,以你的第五军为核心部队,成立第五集团军由你担任这个集团军的总司令!”
杜聿明张大嘴巴,立地而起,双脚并响了多时,嘴唇还合不拢来。发音是含混的,粘连的,仿佛舌头乘机长大了许多:
“感谢校长栽培!”
“你也要栽培一下邱清泉。”蒋介石的笑容消失了,“他担任第五军军长!”
“是!”杜聿明的发音清楚了,但是声音远远没有刚才那样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