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看了陈诚一眼,硬着头皮站起来。“龙主席,关麟征过去和……我有芥蒂。他今晚能够上五华山赴宴,全看在龙主席的份上,这是好事情哩!”
陈诚看看手表,拍了拍衣服,也站起来。“龙主席,宴会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来自各条走廊上的脚步声,尽皆消失在宴会厅正中的那张圆桌底下。关麟征找了个很合礼仪的位置,所以当人们你推我拉、团团而转的时候,他连动也没动。
第一道热菜是锅巴肉片。厨子先端上来一大盘酥得焦脆发黄的锅巴,然后将一小盆滚烫的掺有肉片的羹汁倾倒在大盘子里,那浸着羹汁的锅巴便发出了噼哩叭啦的声音。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偌大的宴会厅中,只听得见来自盘子里的单调而干燥的音响,而当锅巴软塌下去以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个菜,在重庆改了一个名字。”陈诚举起筷子,在桌上绕了一圈,打破沉默说。
“不叫锅巴肉片,能叫个啥名字呢?”林蔚眨巴着眼睛,饶有兴趣地问。
“叫‘轰炸东京’!”
“哦,好名字,好名字!小日本天天派飞机轰炸重庆,哼,得意个屁,我们也有一个‘轰炸东京’!”林蔚卷起衣袖,一把抓起筷子,“来,来,来,就凭着这个好名字,我们今天来个一扫而光!”
“‘轰炸东京’!”
“一扫而光!”……
人们终于尽兴地吼叫着、嘻笑着,开始了一场热气腾腾的酒肉征逐的歼灭战。
唯有关麟征坐在那里,依然一动不动。
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锅巴了。
关麟征这才举起筷子,在桌子上齐了齐,然后站起身,不慌不忙地将筷子伸出去。可是,他却不是为自己挟的,而把锅巴直端端地挟进陈诚面前的碗里去了。
陈诚惶恐地盯着关麟征,不解其意。
林蔚在一旁笑道:“辞修兄,你是稀客,关总司令照顾你哩!”
关麟征也笑了。“我知道陈次长喜欢吃锅巴——我们陕西有一句俗话说,不想吃锅巴,怎么会围着灶台转呢!”
陈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深陷的眼睛里喷射出绿荧荧的凶光。他是亲手枪毙过人的,可是此时手上捏的不是手枪啊。他扔了筷子,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面:“放肆!”
关麟征则猛然起身,一把掀翻了座椅,抬起手臂,指着陈诚的鼻子骂:“可耻!”
“放肆!”
“可耻!”
……
龙云使了一个眼色,将他的参谋长和两个公子悄悄带走了。关麟征又重复了一句“可耻”之后,也扬长而去了。圆圆的餐桌旁边,只剩下了座位毗连的三个人,连同他们各自的长吁短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