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杜聿明刚刚走上台阶,远远地看见了坐在他的客房里的,不是别人,而是来自东北行辕督察处的被他喻作灯塔的文强的时候,他激动得居然跌了一个趔趄!然后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舞在半空,摇摇晃晃地却又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念观兄,念观兄!我那苦思苦想的念观兄,你怎么不早些来呀……”
文强慌慌忙忙地站起来,在客房门口搂住了杜聿明。眼见得“杜长官”泪如泉涌,他的眼角也挂起了泪滴。不过,长歌当哭,当在痛定之后,所以他很快缩回双臂,举过肩头扶正了杜聿明的身体。二人相视片刻,也就各自走了几步,慢慢对坐下来。
“光亭兄,我之所以来得咯样晚,是忙于搬家去了,从沈阳搬到南京去啰。真像蚂蚁子一个样的,下大雨之前,不移移窝子还不行哩!”
“念观兄在说些什么?难道你也离开东北了么!”杜聿明不奢望文强能够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但是不好的消息,他又总是那样难以置信。
文强点点头,微微笑道:“不过咯件事情和光亭兄没有关系。你是晓得的,自戴笠局长飞机失事以后,那郑介民跟毛人凤为了争夺军统局的咯把头号交椅,正搞得头破血流哩。仙神打仗嘛,凡人就遭殃啰,所以我不妨来个金蝉脱壳之计到南京去为我们湖南老前辈程潜先生竞选副总统拉拉选票,也图干件正经的勾当唦!”
“你现在离开东北,怎么能说与我没有关系呢?戴雨农、郑介民是我的朋友,而那个毛人凤,又恰恰是陈诚的知己!”杜聿明泪水干了,声音却哽咽起来。“念观兄,你不要只顾安慰我了……我什么都知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桂庭兄还好吧?”
文强感激杜聿明能够理解他,他自然是能够理解杜聿明此间的心思的。作为回报,他说话变得利索而干脆起来:
“郑洞国本来就话不多,现在更是不多话。我离开沈阳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他到长春去了。你想想咯个道理:他身为东北行辕副主任,结果像一员守将一个样的,被陈小鬼用第一兵团司令的名义,派到长春去指挥曾泽生的第六十军。你说,他说得出话来不啰!”
“长春不是有个新一军在那里城防吗?”杜聿明嘴唇上的仁丹胡摇曳着,颤动着,仿佛他的话是从他的鼻孔里出来的。
“新一军?孙立人的那个新一军么?唉!”文强晃了晃脑袋又伸了伸脖子,像是在替杜聿明吞一颗后悔药。“光亭兄,要是你跟孙立人面子上还过得去,也就是说,你不要打报告请校长把他调开,那么咯个只认得美国人的杂种,倒是现在对付陈小鬼的一把好手!可是目下呢?他前脚回南京,你后脚到上海,那个新一军就像马路边的树叶子一个样的,陈小鬼进了沈阳,一个弯腰就……”
“新一军军长现在是谁?”
“谁也不是!”
“你……”
“光亭兄,那个新一军已经变成两个军啰,虽然新一军咯个番号还是在的。”文强说话依然是利索的,可是他实在干脆不起来。“你没有搞忘吧?新一军所属第五十师,是你在入缅作战的时候,陈诚从他的第十八军里借出来的。现在他把咯个师收回去了,当然不是归还建制,而是扩编为一个军,咯就是现在的新一军,军长就是过去的第五十师师长潘裕昆;至于孙立人带来的那个新三十八师,也就被另外扩编为一个军,咯个军就是新七军,军长嘛,当然是陈小鬼的人了。”
“强盗!江洋大盗!”杜聿明双肘紧紧地撑在木椅的扶手上,猛一跺脚说,“陈强盗抢得走孙杂种的新一军,可是谅他抢不走廖耀湘的新六军!”
“错啰,错啰,我的光亭兄吧!现在的新六军是新二十二师扩编而成的;廖耀湘那个新六军所属第十四师,不也是来自第十八军么?所以被陈强盗如法炮制、扩编为新三军了;咯个军的军长,便是那个第十四师师长龙天武。”
“那么廖耀湘这个家伙到哪里去了?”杜聿明一拳击在膝盖上,发出沙哑的凄惨的吼叫,“他是不是已经死掉啦!”
“廖耀湘咯个家伙之所以愿意交出第十四师,是因为陈强盗把他升为第九兵团司令。”文强没有被杜聿明的吼叫惊呆,长痛不如短痛,为着他的“杜长官”的身体,他索性大张其嘴,像呕吐似的把他知道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统统倒出来。“罗又伦咯个家伙之所以愿意交出青年军二〇七师,是因为陈强盗把他升为第六军军长;赵家骧咯个家伙之所以愿意当东北行辕副总参谋长,是因为陈强盗把他的那个老岳丈楚奚春调来当沈阳防守司令……当然啰,有拉就有打:光亭兄的莫逆之交梁恺,好不容易代替了赵公武的第五十二军军长,咯次却被陈强盗一脚踢出了东北;光亭兄的……”
“不说了,不说了!我早就叫你不要说了,你怎么又说了这么多呵……”杜聿明仿佛被雨点似的子弹击中了胸部,身体在木椅上晃**了几下,终于一头倒在了扶手上面。过了一会儿,当扶手变成了文强的手臂的时候,他却挣扎着抬起头来,在那苍白的脸色中,在那黯淡的目光下,在那干裂的嘴唇里,发出微弱的几乎是最后的声音。“念观兄,你再告诉我一句话——事情做过了头,做得太绝了,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么?”
“不会有的,物极必反唦。”
“物极必反,物极必反……”杜聿明反复念了几遍,念着念着,竟奇迹般地站立起来,然后甩手甩脚地走出客房,对着李诚义的卧室仰天大笑。“陈诚的文章快要结尾啦,我的文章可以开头啦,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