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在会场里面的咳嗽声,应当算作他对白崇禧的正式的回答了;而他朝着会场外边迈去的步子,则应当算作是朝着白崇禧走去的。走呵走呵,他走出过道,走出大门,就像昨天晚上在他下榻的堂兄家里的坐法一样,直到与这位国防部长坐到同一条板凳上为止。
不过,昨天晚上,是白崇禧朝他走来的。
“光亭兄,你呆在这里干什么?德公今日当选了副总统,南京百姓,无人不奔走相告;街头巷尾,无处不鞭炮齐鸣。你也应该光临敝舍,举杯相庆呀!”
“白部长!”杜聿明避开了白崇禧那双大放异彩的眼睛,回敬那飘逸的神情的,是他冰冷的凛然的面孔和语气。“不过据我所知,李宗仁先生此番当选,不是惨胜也是险胜呵!”
“你指的是德公仅比孙科多一百四十三票的事么?”白崇禧笑了,舒心地笑了。蒋主席也真够煞费苦心的了,半路上推出这么一匹‘大黑马’来!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德公只赢了程潜,只赢了于右任,只赢了莫德惠和徐傅霖,那算什么胜利呀?可是现在的事实是:一个桂系头目,一个杂牌将领,居然就在国父的灵柩侧边,战胜了国父的哲嗣,哪怕多一票多半票,也是对那些自视为正统的嫡系们的摧毁性的打击呵!”
杜聿明恶狠狠地盯了白崇禧一眼,嘴唇翕动着,仁丹胡颤抖着,可是偏偏说不出话来,于是把脑袋一甩,掉到另一边去了。
“光亭兄,请原谅我在你面前的坦率,无论于公于私,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讲了为好。”白崇禧把手臂轻轻地搭在了杜聿明的肩膀上,像是在抚摸一只溺水的、却不知回头是岸的猫咪,“你在上海养病的时候,美国驻中国特命全权大使司徒雷登,向美国国务院写了一份报告。当然,那时就算你仍在沈阳任职,因为职务和其他方面的原因,你也未必能够读到这份报告的这段文字的:‘象征国民党统治之蒋介石氏,资望已日趋式微,甚至目之以过去的人物者。而李宗仁之资望日高,彼对国民政府无好感的宣传,似不足置信……’”
杜聿明确实不知道这份报告。但是,他早在蒋介石那乍暖还寒的脸上,读到过另外一段文字:美国人的话,便是中国人的法令。于是,未待白崇禧闭上嘴巴,他就慌慌忙忙地掉过头来,蠕动着嘴唇,颤抖着仁丹胡,接上了起先的话题。
“健生兄……我是一个……穿着军装的老百姓,怎么能够……登你的大雅之堂呀!”
杜聿明第一次称呼着白崇禧的字,亲热是亲热多了,可是却说得结结巴巴、吞吞吐吐的。好在白崇禧正等待着这句话,所以便饥不择食地又张开了大口:
“光亭兄,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你知道么?现在以国防部部长之身,兼任着华中‘剿总’司令,我以整整十年的竭诚之心,欢迎你出任华中'剿总’副司令,一俟‘行宪国大’结束,你就随我到武汉去!”
杜聿明的眼珠来回移动着,像是在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巡逻。
白崇禧把手臂放下来,将身体紧紧地靠着杜聿明。“不瞒你说,宋希濂已经在华中‘剿总’序列担任第十四兵团司令了;新疆警备司令关麟征虽然也想来武汉,但是像这样的无才无德的将领,我又要来作何用处呢?”
“可以附人骥尾呀!”杜聿明故意说了一句。
白崇禧自然是明白人。“我得光亭,如鱼得水!若有半点不恭,当遭天诛地灭、雷打火烧,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杜聿明一把捏住白崇禧的臂膀说:“明日我给老婆通个电话吧……”
可是,直到杜聿明此间从“行宪国大”会场里走出来,他还没有给老婆打电话。是的,还有什么可商量可观望的呢?在温顺得像一只母鸡的白崇禧面前,他无疑是一只高傲的丹顶鹤!何况武汉这个地方,是他当年被囚禁过的地方,是他在监狱里领到了一份“死饭”的地方,也是他翻出铁窗、跳下高墙的地方,谁说他的人生的又一次化险为夷,不会从这里开始呢!
杜聿明边走边想,冷不防在会场大门之外的最末一级台阶上,与大汗淋漓的何应钦的兄弟何辑五碰了一个满怀!
“辑五兄哪里去?”
“正要找你呢!”
“有事情么?”
“我大哥回来啦!从美国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