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处主任钱之光挤到前面:
“主席,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都得跳。不然的话,她们对你有意见,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呀!大家已经知道了,前几天那位老中医为你检查了身体,说你的问题集中在一点,就是脑筋用得太多了,必须设法使你在夜间能够让大脑松弛下来,办法就是经常开展文娱活动。因此,办事处专门作了决定,从今天起,每周都要举办舞会,每次舞会,都必须请你参加。”
“是你告诉他们的吧!”毛泽东朝周恩来笑笑,然后对钱之光道,“既然如此,那么我服从你的命令。不过,中秋佳节,大家得有说有笑,有唱有跳才行。怎么样?我和恩来同志先和大家摆摆龙门阵,摆得高兴了,就唱歌,唱得高兴了,就跳舞,跳得高兴了,就再跳!”
掌声又起。欢声笑语之中,殊不料一位大姐拉长着脸,劈头盖脑地说:
“主席,你今天就是跳舞跳到天亮,我也对你有意见!”
毛泽东微微一愣:
“那又从何说起呢?”
“你想想看,主席,你来重庆已经有十多天了,可是,包括今天在内,我只见到你两次!”这位大姐叹了一口气,“不晓得是怪你呢,还是怪我自己?反正每晚黑你从桂园回到红岩村的时候,我们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我们起床之前,你又从红岩村回到桂园去了……”
毛泽东开玩笑道:
“这自然要怪你自己了。哪个叫你要见到我呢?”
“那么,主席,我正好问你——”听语气,这位大姐居然当起真来,“为什么有人并不想见到你,你却偏偏要去见这些人?哼,我就是想不通,像陈立夫、戴季陶这样的反共专家和顽固分子,我们平时都看作冤家对头,相顾眦裂,究竟有什么好见的呢!”
毛泽东恍然大悟道:
“唉呀呀,你这个问题才是个好问题!问题提得好,剩下的事情,就看我的回答好不好了。嗯,大家都坐下来好吗?”
毛泽东坐在墙根一张条凳上,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不慌不忙地道:
“不错,陈立夫、戴季陶这些人都是国民党右派,都是反共的。但是,我到重庆来,难道不正是为了跟反共头子蒋介石谈判吗?国民党是一个政治联合体,有左中右之分,而现在当权的是国民党右派。要解决问题,光找左派不行。他们是赞同与我们合作的,但是他们不掌权。所以要解决问题,还得找右派,不能放弃和右派的接触。从某种意义上讲,愈是反动的分子愈是要见,愈是要登门拜访哩!”
“那,同这些人又怎么谈呢?”这位大姐依然气鼓气胀地道。
周恩来笑了笑,面朝众人:
“主席去找陈立夫那天,我随行在场。一见面,主席先以回忆往事的语气,谈起大革命前国共合作的情景,然后批评国民党背叛革命,实行反共剿共的错误政策。主席说,十年内战,共产党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发展壮大了。而国民党剿共的结果,却同时引进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险些招致亡国的祸害,这一教训难道还不发人深省吗?陈立夫自然是听不进这些话的,他支支吾吾地说,中国的问题很复杂,十年内战,国民党如果说要承担什么责任的话,这种责任共产党也是要承担的……”
毛泽东接过周恩来的话:
“我对陈立夫说,共产党有什么责任可承担的呢?我们上山打游击,是国民党剿共逼出来的,是现代社会的逼上梁山。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玉皇大帝封他为弼马温,孙悟空不服气,自己鉴定是齐天大圣。可是你们却连弼马温也不给我们做,我们就只好扛枪上山啦!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主张两党精诚团结,共商和平建国大计。之所以旧话重提,不过是提请国民党方面认清时代潮流,不要重蹈历史覆辙。嗯,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陈立夫虽然手忙脚乱,窘迫无词,但是到了最后,他也不得不表示,要对此间进行之中的重庆谈判,‘尽一点地主之谊’……”
这位大姐听入了迷,忍不住又问:
“主席,《新华日报》报道了你和周副主席拜会戴季陶的消息,可是,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辰,《中央日报》又说蒋介石去了戴季陶的公馆,这,又是怎么回事情呀?”
毛泽东抿嘴笑道: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冤家对头了。不是冤家不碰头,冤家路窄嘛!不过,路窄没有关系,更用不着相顾眦裂。有道是,道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的好啦……”
周恩来解释道:
“那天我陪主席原本是去访问于右任的,可是门卫说蒋介石正在于家做客。主席便提议去看看住在同一个大院的戴季陶。戴季陶这个蒋介石的忠实谋士,万万没有想到共产党的主席会去看他,诺诺连声,结结巴巴,尽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从戴府出来,回头再去见于右任的时候,正值蒋介石也去看戴季陶。于是,小道相逢,不期而遇。蒋介石问主席要去哪里,主席则说去见了戴季陶。蒋介石先是一愣,随后佯装笑脸说,好,见见好,见见好……”
这位大姐终于眯眼笑了:
“既然蒋委员长有令‘见见好’,我也只有赞成主席跟这些顽固派头目打交道啦!”
钱之光不胜感慨地道:
“主席前次对我们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今晚,听了主席和周副主席的龙门阵,我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在重庆这样的地方进行政治斗争,是需要磅礴的气度,宽广的胸怀,和高超的斗争艺术的。主席亲自同国民党的各种人物接触,在谈笑自若之中,宣传我党对于时局的主张,批评国民党祸国殃民的政策,这就在如何把革命的原则性和策略性统一起来的至关重要的问题上,为我们办事处的全体同志树立了光辉的典范!”
毛泽东朝钱之光摇摇头:
“你快不要表扬我了。在学会与各种人打交道方面,我不过初出茅庐,边学边做。恩来同志知道,重庆的实业界人士提出来要见我,可是我至今不敢答应他们。为什么呢?因为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有关民族资本之种种,我还需要研究。倘若没有一点共同语言,没有一点独立见解,他们又凭什么把你当作知心朋友呢?”
“在研究问题,取得发言权方面,不管主席如何谦虚,我却要以中共南方局书记的名义,号召同志们向主席学习。”周恩来望着大家,情真意切地道,“比如说,主席在桂园会见日本反战作家鹿地亘和夫人池田幸子的头天晚上,竟通宵达旦地阅读了这位作家的作品。今天下午,主席在桂园的办公室里,之所以案头、沙发、甚至床铺上都堆满了资料,则是为着回答路透社驻重庆记者甘贝尔书面提出的12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