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我方才主张暂时维持现状,而将问题提交政治协商会议解决。解决之前,坦白言之,我们准备请国共两方以外的第三方面的人士,前往全国各地所有的解放区进行实地考察,看看解放区是不是真正实行了民主。如果真正实行了民主,那么老实不客气地说,政府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地方行政的进步呢!”
邵力子阴阳怪气地道:
“好了,好了,话说得远了,想收都收不回来了。总而言之,简而言之,我方既不会赞成省级政府实行民选,也不会同意派什么所谓的大员前往冀鲁地区的。其理由很简单,何思源等人早就在鲁境主政,这个历史的事实,想必中共方面也应当承认的吧?”
“中央所委之省府,如果均在当地领导民众抗战,那自然是应当承认的——”周恩来当即回答道:“但是,比如冀察热三省之省府,抗战时期均不在省境。日本人的枪声一响,他们便裹着铺盖卷儿逃命去了。而何思源强在鲁境,然其所领导的地区极为有限,奉行的是龟缩政策而已。当然,这是过去的事情了。为了求得问题之解决,我现在可以代表中共方面再作一个让步,那就是,我方在珠江与长江流域之部队,可以先行撤退,其他大城市的受降与交通线的维持,亦可以规定暂行办法,尔后交由双方共同遵守。”
张群缄默不语,故作高深。
邵力子似笑非笑,默然无语。
张治中反倒得寸进尺起来:
“让步也罢,进步也罢,其实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恕我直言了,解放区原本是战时的产物,现在战事已经结束,那就应当而且必须取消……”
王若飞打断张治中的话说:
“若谓解放区战后必须取消,则我等除了惊讶而外,实在不敢苟同!事情是明摆着的,解放区虽然是战时的产物,但它所实行的,都是平时的制度与建设。就拿民主这一点来说,解放区的民主乃以战时发其端,然吾人决不能说民主制度在战后就必须取消。其他经济政治文化之措施,也莫不如此,都以民主政治的实施为依据。所以说,这实在是战时军事以外的最可宝贵的产物,政府不可不维护之,更不可不维护之反而取消之……”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取消民主——”张治中打断王若飞的话说:“兄等现在分省而治的要求,再次恕我直言,不论基于什么条件,不论基于何种理由,都将被怀疑为破坏统一,分裂中国!现在你们斤斤计较的,口口声声强调的,就是恐怕中央不实行民主,那么我倒想试问一句:大势所趋,中央能够违背民主潮流而立于不败之地吗?”
周恩来望着张治中气势汹汹的样子,不觉在心里笑了。不管国民党的这位政治部长是口吐真言,还是多少包含了一点儿表演性质,他需要回敬的方式都不是以牙还牙而是以柔克刚。这样想时,周恩来平心静气地道:
“中央要跟上时代,趋向民主,吾人固然不可怀疑,但是道路如果走得不好,要么坡坡坎坎,要么弯弯曲曲,那就必然会滞误许多宝贵的光阴。既然民主大旗要举,民主步伐要迈,那么我以为中央用人,就不要再搞什么党派分界了。何思源、孙航鲁可用,中共方面的人又何尝不可以用呢?”
张治中瞪了瞪眼,虽然气得格格的,却也恍若泄气的皮球那样,畏缩在谈判桌的角落,无须自讨没趣,再寻什么烦恼了。
邵力子突然来了精神:
“兄等如此滔滔不绝,我想我也不是江郎才尽之人,嗯嗯,我是研究历史的。中日战争发生的近因,乃是因为日军要求华北五省的特殊化。今天抗战总算结束了,不料中共方面又有了这个相同的要求。这样一来,政府方面又怎么样去向国民解释呢?”
“是呀,这样一来,政府方面又怎么样去向国民解释呢?”张群得意起来,咧开嘴,附人骥尾,鹦鹉学舌地道。
周恩来的声调依然是平静的:
“兄等以日本帝国主义比我中共,这是很不适当,很让人贻笑大方的。我党提出关于承认解放区问题,与日本帝国主义关于华北五省特殊化问题的要求与本质完全不同,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诸位如果仍然搞不明白的话,我可以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我方所要求者,不过实行民主而已!”
“明白了,现在明白了。”邵力子厚着脸皮道,“那么解放区的问题,可不可以就照岳军先生的意思,用行政专员的名义予以解决,而后省政府全由中央任命,但是人选不拘党派,兄等又以为如何呢?”
周恩来没有回答。他无须回答。因为他已经感到厌倦了。
王若飞自然明白周恩来的意思,望着桌子对面那一对对狡诈而愚蠢的眼睛,他一边收拾桌上的纸笔,一边没声好气地道:
“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再谈下去也是很难得到结果的。剩下的事情,我们准备把一个月来的谈话记录整理出来,其中总的方针、军事问题、政治协商会议等等,或已双方同意,或彼此意见接近的,择其能发表者发表之,以解人民渴望。”
“这个我同意,这个我同意。”张群迭迭连声地道,“反正整个会谈的过程,你们有记录,我们也有记录,哪些能发表,哪些不便发表,到时候由委员长和毛先生亲自过问一下,然后一式两份分别交给《中央日报》和《新华日报》好了。哦,对了,委员长尚在林园休假,一俟返回城里,我们即将此事转告于他。”
周恩来蓦地站起身来:
“我在这里宣布一件事情:毛泽东先生来渝已经一月有余了,现决定于下周之内返回延安。遵他所嘱,特向诸位奉告于此。”
张群,邵力子,甚至包括张治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怔愣住了!倘若毛泽东已经飞回延安,而重庆谈判的主要内容却迟迟不得见报,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正是他们自己么!"
张群也站起身,却两股战战地道:
“看来此事还得抓紧一些。力子先生起草的《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原本是想先让赫尔利大使过目的,可是要等他返回重庆,恐怕就来不及了。也罢,也罢,稍过几天,我们双方以此为蓝本,交换交换意见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