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我们三人小组的共同点实在是很多的。可是事情又偏偏很奇怪,就在马歇尔将军抵达重庆后的几天之内。国民党军队的傅作义,率部沿平绥路向东进攻,占领了解放区的陶卜齐、旗下营两地;杜幸明则率部向辽西、热河解放区进攻,占领了义县地区……所有这些,又是为什么呢?”
张群做贼心虚地道:
“恩来先生你是在问我吧?可是,你问我我又去同谁呀!不错,这几天政府的军队确实有所行动、虽然行动的原因与目的有待调查,但是,我在想,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就是说,我们的军队在行动,你们的军队难道就不在行动吗……”
“好了,好了,作为美国总统特使,我来重庆的使命就是制止战争,和你们一起坐下来,商讨最近发生的问题的——”马歇尔俨然一副救世主的面孔:“当然结束不久的国共两党谈判是解决了一些问题的,但是,从它解决问题的效果上看,却不得不对谈判的成果——不管它叫做会谈纪要也好,叫做双十协定也好——让人感到怀疑。比如说,关于缩减军队的问题,试问国共双方,你们有哪一方履行了其中的条款呢?没有不仅没有,各自反而把投入内战的兵力增加了许多,这就造成了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的可能。不,这已经不是可能的问题了,一种可怕的现实现在就在我们的眼前——”马歇尔两手一摊:“所以,我从来认为,重庆谈判不过是一个善良的开端。也许正因为它的善良,它显得是这样的脆弱,这样的多变。哦,我研究过《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的文本,总觉得它在接受约束力方面,欠缺些什么东西。于是,我想到了一个足以补救的办法,从严格的军令如山的意义去讲,这个办法的名称就该叫做《停战协定》。而且,在这个协定上签字的,除了国共双方代表,还有美国总统特使,也就是今天我们在座的三个人!”
张群似乎突然明白了马歇尔的用心。因为不管美国对华政策如何变化、不管总统特使如何运筹,在支持国民党方面,那是绝对可以放心的。而在此时,这个三人小组的小组主席,终于摆出了以二比一轻取对方的架式。
这样想时,张群竟举起手来:
“我,作为国民政府代表,完全赞成马歇尔将军关于签署《停战协定》的建议。由于需要停战的双方是国共两党,所以,在商谈协定条款的时候,我希望能够首先听到中共方面的具体意见。当然,这是一件极其慎重的事情。如果恩来先生一时拿不出什么方案来的话,那么,可否在明天,最迟在后天,我们再次来这里商谈?”
“既然是《停战协定》,自然越快越好罗。我看就在今天罢,嗯,就是现在——”周恩来不仅没有被张群难倒,反而让这位国民党代表吃了一惊:“因为我们的协定条款早就拿出来了。马歇尔将军应该记得,岳军先生更应该记得,中共代表团在抵达重庆的当日,便向国民党代表递交了一份书面建议,提出了无条件停止内战的三项办法。而这三项办法,就是我作为中共代表,向三人小组提出的全部方案。”
马歇尔也被周恩来的当机立断怔愣住了:“我记得,应该记得。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请周先生把这三项办法重复一遍吧。”
周恩来倒背如流地道:
“第一、双方下令所属部队,在全国范围内均暂驻原地、停止一切军事冲突。第二、凡与避免内战有关之一切问题,如受降,解除敌军武装,解散伪军,停止利用敌伪,驻兵地区,恢复交通、运兵,以及解放区收复区等问题,均应于军事冲突停止后,经和平协商办法解决……”
张群嚅动着嘴唇,刚想找点什么茬子,却被急于求成的马歇尔用眼神阻止了。
周恩来理直气壮地继续道:
“第三、为保证第一项办法之彻底实现,以及第二项办法之顺利进行,应在政治协商会议的指导下,组织全国各界内战考察团,分赴全国发生内战区域进行实地考察,随时将事实真相提出报告,并公布之。”
马歇尔忽地面朝张群道:
“民党方面不是对中共提出的停战建议作了正式答覆吗?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也应该是三项办法呢。那么,张先生,现在也请你把它重复一遍吧!”
张群极不情愿地道:
“第一、停止国内各地一切军事冲突,并恢复铁路交通。第二、因国内军事冲突及交通阻塞等事宜,与我国对盟邦所负有之受降及遣送敌俘等义务有关,所有与停止军事冲突恢复铁路交通及其他与受降有关事项。由三人小组商定办法,提请政府实施。第三、由国民参政会驻会委员会推定公正人士十五人,组织军事考察团,分赴全国发生冲突区域考察军事状况交通情形,以及其他与国内和平恢复有关事项……”
张群话音未落,马歇尔掌声已起:
“哈哈,一部音色多么优美,旋律多么和谐的两步轮唱!杂音嘛,当然多少有占儿,但是那是无伤大雅的。于是,周先生,张先生,我从你们的合作中获得了快乐,获得了灵感,而由我倡议的那份《停战协定》,也就获得了我相信是同样优美与和谐的文字——”
马歇尔咂咂嘴,站起身来:
“第一、一切战斗行动,立即停止。
“第二、除另有规定者外,所有中国境内军事调动一律停止,唯对于复员,换防,给养,行政及地方安全必要之军事调动,乃属例外。
“第三、破坏与阻碍一切交通之行动必须停止,所有阻碍该交通线之障碍物,应即拆除。
“第四、为实行停战协定,应即在北平设一军事调处执行部,该执行部由委员三人组成之:一人代表中国国民政府,一人代表中国共产党,一人代表美国政府。所有必要的训令及命令,应由三委员一致同意,以中国国民政府主席名义经军事调处执行部发布之……”
马歇尔宣布完毕,稍稍换了换气,又以毋庸置疑的口吻道:
“《停战协定》虽规定国共双方必须立即停止冲突,但鉴于命令传达至分散于各地的部队需要时间,所以三人小组会议决定停战令将于明日午夜起生效。”
张群自然明白,在国民党军队即将向中共军队和解放区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的前夕,他们根本不需要调处,更不需要这份《停战协定》。然而,精于察言观色的这位国民党代表,却分明从马歇尔刚才的眼神中,受到了某种暗示。
这样,他愁云顿扫,沙哑着嗓门道:
“我完全赞成《停战协定》,包括它每一项条款,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马歇尔将军,我现在就可以在上面签字,如果你不表示反对的话……”
马歇尔未置可否,却踱着方步,笑眯眯地走到了周恩来面前:
“你也同意签字么?”周先生。
“同意。”周恩来不动声色地道。
马歇尔先是一阵狂喜,后又觉得满腹狐疑,最终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是呵,是呵,从明日午夜起,一切内战就将结束啦!出现在中国土地上的将是民主与和平,自由与团结,晨雾代替了硝烟,牧笛代替了枪声,夕阳代替了鲜血,更有那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安居乐业……哦,想必周先生也与我英雄所见略同吧?”
周恩来倏然一笑道:
“那倒不是。因为签不签字都一样,《停战协定》不过是一根火柴就可以烧掉的东西。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可以看见的,只是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