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长脸汉子傲慢的背影大声喊:“在你们没有争斗时,我会再到这里来完成我的画!”
他哈哈长笑,没有回头,靴子把草地踩得哗啦啦响。
山坡下,生龙泽仁躺在草丛里呼呼大睡,油腻腻的毡帽盖住脸,一溜口水挂在嘴角。马背着鞍子在旁边吃草,马嚼子挂在下巴上,嚼起草来很吃力,常常气愤得呼噜呼噜喷着鼻息。我脚尖碰碰他**的肚皮,他颤了颤,呼地爬起来,握住腰上的刀柄吼:“来呀,来呀!”
我跳开了,又捂住嘴笑。
他脸红了,叹口气把手中的刀扔在草地,又躺了下来,说:“我还以为是掠热人来了。”
我说:“我要是掠热人,你还能这么舒服地躺着睡觉?”
他揉揉还有些迷糊的眼睛,问我:“你画完了?”
我说:“完了。”我打开画板让他瞧,他不想瞧,说:“看见掠热人了?”我说:“当然看见了。掠热人还伸出大拇指,夸我的画呢!”
“嘿——”他咧开嘴笑,不相信我的话,说:“他们夸你?没割下你的鼻子耳朵,就算开恩了。”
我说:“你去,他们可能要割下你的鼻子。我去,他们却把我当贵宾,请我进他们的帐篷吃牛肉。”
“嗯——”他眯着眼睛头歪着看我,好像不认识我,说:“你别把自己的头想肿了!”
我真的有些气愤了,说:“你不相信我?好吧,你现在就去问问掠热的区委书记尼玛,他还叫我给充翁书记带封信呢!”
我把信摸出来,给他看。他摸摸皱巴巴的信纸,还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说:“你真的见到他们的尼玛书记了?”
我说:“骗你,下辈子变马供你骑供你打。”
他摇摇头,说:“唉,我头很胀,还没睡醒。”
我们准备回去时,他一再恳求我,回去后千万别说他躲在半路睡觉,就说他握住刀保护我,掠热人才不敢伤害我,让我画完了画。他们的书记还让我们给充翁书记带信呢。
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伸手问他:“拿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惊奇地说:“拿什么来?”
我说:“腰刀。你从我这里拿走的腰刀。”
他跳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我什么时候拿你的腰刀了?你在我身上搜搜看,我没有你的腰刀呀!”
我恳求说:“还给我吧,那是阿嘎借我防身用的,我得守信用,回去后得还给他。”
他说:“你搜搜看,你看有没有?谁拿了你的腰刀,谁下辈子转世为狗,好不好?”
我眼泪都快滚出来了,恨不得揍他两拳,咬他两口。我说:“你不还我的腰刀,我回去后就把你让掠热人吓得尿湿裤子,不敢陪我去画画,躺在半路睡觉的事传遍整个亚麻书人。”
他愤恨得头发都飞起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眼内像要滴了血来。不过,只不过会儿他又软了,放开我,朝那匹白马走去。他拉着马缰绳过来,一拍马鞍,那把腰刀便掉到了草地上,他没拾起来还我,骂我一声小气鬼,便牵马独自走开了。
我拾起腰刀,插在腰上,骑上了我的马背,脚碰碰马肚子,便飞快地朝河对岸跑去。
充翁他们早就下山了,四周空****的,寂静得让人恐惧。天突然阴了,大团大团的黑云堆满了天空。风刮得很猛,仿佛会把人从马背上刮得飞起来。
天快黑尽时,我们看了牧场星星点点的灯光。雪就在这时飘了下来,沾在脸上很冷。牧场里的人也一定看见了我们,朝我们大声呼喊,几个骑手骑着快马朝我俩冲来。
他们抓紧我与生龙泽仁的马缰绳,说:“我们的酒肉都摆好了,等着给你们敬酒呢!”
他们在我的胸前又捶又拍,说:“甲嘴(汉人小伙子),你敢独闯掠热人的营地,不简单呢!”
我的脸羞红了,说:“我算不了什么,只是去画画。”
生龙泽仁却洋洋得意,大吹自己怎么智斗掠热人,保护我画完了画,还独自钻进掠热人的帐篷,和他们的区委书记握了手,指责掠热人自己的草地不好好呆,跑到我们的地盘来搭帐篷,放牛羊。
“你在吹牛皮吧?看看你的脸,鼻头子都红了。哈哈哈。”给他牵马的汉子,望着他的脸说。
“生龙泽仁不吹牛皮,马屁股就不会放臭屁了。他见着掠热人,除了裤裆里夹尿,什么也不会干。”另一个汉子说。
生龙泽仁眼珠都气红了,他朝天吐了口唾沫,还没唾沫落地,就赌咒说:“我刚才讲的不是实话,就让马蹄子把我踩成烂泥。不信,你问问稀里巴(知青),他身上还揣着掠热人给充翁书记的信呢!”
他们都问我是不是那样。我把信摸出来叫他们看了看,又揣回兜里。几个汉子卷着舌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快步地踏着草皮朝牧场冲去。
大片大片的雪雾滚了过来,风刮得山似乎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