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翁哈地一笑,说:“不过,都是没上子弹的空枪,对不对?”
尼玛也笑了,说:“这小伙子有魔力。他那张娃娃脸对着人家一笑,人家就手脚瘫软,连抠扳机的力气也没有了。”
马蹄在欢笑声中,哗啦哗啦踩碎了河里的薄冰,我们过了河。
尼玛的帐篷里生了一大堆火,暖烘烘的。火上的茶锅飘**着新鲜奶子的甜香味。一大盆刚煮熟的手抓牛肉冒着热气,一大瓶白酒墩在地上还没开盖。尼玛说,天刚亮他就扎好帐篷等在这里了。
那时,我们还压在垮塌的帐篷下。陈达吉还没有起来,那致命的一枪还没有响起。
在跳动的灯光下,两个老战友互相抚着肩,仔细地打量着,脸上透出柔和的红光。充翁眯着眼,说:“你还是老样子。”尼玛说:“你也没有变,老排长。”
他俩哈哈大笑后,又仔细地看。
尼玛在充翁的鬓角扯下一根银白的头发,在火苗上一晃,头发便成了一缕灰烟。他感慨地说:“有白发了。”
充翁叹口气,摇摇头说:“当兵三年,你都没长这么多的胡须。”
尼玛说:“我们还是老了。”
充翁说:“那时,你身体很壮,单杠是翻一百个回环也不喘口气。你的枪法年年都是全团第一。”
尼玛脸红了,说:“老排长枪法也不错。”
充翁说:“那一次,我们训练用的坦克没油了。我们三个人一条绳子,硬把笨重的铁家伙拉回到了连队。那时,我们的力气背一座山都不成问题。”
尼玛叹口气,点上一支烟,喷着烟雾说:“十年过去了,我们还是老了。”
我坐在火边,默默地吞茶吃肉,听他们含着眼泪讲部队的往事,打听战友的下落。牛粪喷吐着蓝焰焰的火苗,暖烘烘的气氛是那么的和谐,没一点纠纷和仇恨,连一丝一毫剑拔弩张的紧迫感都没有。我希望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亚麻书与掠热从此再无纠纷。
可是,说起他们坐着的这片草场,两个亲热的老战友脸色变了,愤怒与仇恨使他们的脸膛与眼光中都罩着层寒霜。尼玛咬开酒瓶盖,灌了一大口,把酒瓶重重地墩在地上。充翁也抓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口,红着眼睛看着尼玛,一副谁也不怕谁的样子。
他们互相恨着,谁也没说话,可从他们吓人的目光里,可感觉出他们的争斗。用腰刀用拳头是争斗,用大串辱骂人的话语互相攻击是争斗。他们用的是冷如针刺的眼光。
狗受不了这满含杀气的寂静,呼地蹿起来,打翻了地上的一碗正在冷却的茶水后,冲进屋外的风雪里。
我站起来,想出门去通通空气。屋内太闷了,我感觉出了爆炸的气息。屋外雪风怒号,但屋外有新鲜的空气。
“小洛,”充翁喊我,用长辈的那种命令的口气:“过来,坐到火塘边来。”
我没出门,又回到了火塘边。
充翁的喊声似乎淡化了刚才那种压缩成一团,快要炸成碎片的火药味,尼玛叹口气,默默地吞着碗中的热茶。充翁把瓶中的酒倒进一只空碗内,抿了一口,很友好地端给尼玛。尼玛笑笑,接过来,看着碗中的酒,说:“我们不能斗,我们要克制住自己。”
充翁从随身带的军用挎包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来,又把油灯移过来,让尼玛看得清楚。他指着图上红笔画了圈的地方,说:“这一块,就是我们坐着的草地。看看县界,从达曲河那边穿过,沿郭尔达日巴与吉姆日巴边沿。那边,属于你们掠热,这边属于我们亚麻书。”充翁又掏出我画的那幅画,画中两座雪山罩在一片蓝色暮霭中,掠热人的帐篷一字排在山脚下。
尼玛冷笑了一声,说:“那是你们自己画的圈。我们也有图,边界在达霍沟底下,不仅这里,连你们的冬季牧场也是我们的。”
充翁又有些怒了,脖子上隆起了青色筋条。他说:“我们的边界还在老辈人的心里,他们都可以讲一段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故事。”
尼玛哈哈一笑,说:“我们老人也有在这里放牧的故事,那时,他们就把你亚麻书人叫作强占土地的强盗。”
充翁愤恨得牙齿都咬出了血,把酒碗砰地砸在地上,抱着头呼呼地喘气。空气中呛人的火药味又浓烈起来。
尼玛眯着眼睛,点燃了一支烟,在辛辣的烟雾中,他很诚恳地说:“老排长,这不怪谁。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遗憾。说不清的事,争起来也没用处。打架流血,更不是我们共产党人愿意干的。我们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谈,好好地商量,让边界牧民消除历史遗留下来的仇恨,像兄弟姐妹一般的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