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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舞(第2页)

小胖子冷笑一声,对甲嘎说:“不打就不打,这里的人也太迷信了。不就是一只麻雀嘛,有什么在惊小怪!你还打死过狗呢!”

这话把甲嘎的心伤了,他咬着嘴唇,脸扭得很难看。我相信,如果不是我站在他们中间,甲嘎的拳头肯定递到小胖子的脸上了。

我对小胖子说:“我们是在民族地区,得尊重人家的习惯。你还是红军的后代,你父亲没给你讲过民族习惯?”

小胖子没吱声了。后来,他对我说,他父亲给他讲过,曾经在侏倭那地方,有个红军排长试射枪法,射下了一只乌鸦,引起了当地村民们的不满。为了消除仇恨警示部队要尊重民族风俗,这位曾立过赫赫战功的红军排长,被军法判了死刑,埋在了雅砻江边。小胖子说,他只是不服气甲嘎为什么对他那么狠,处处与他作对。

喝了早茶后,队长多吉又带我们去驮大金寺废墟旁边的几块坡地上的青稞。队长对我们劳动的表现很满意,特别是无忧无虑的小胖子很惹他喜爱。他指着一头没了犄角的黄色驮牛问我们,这头牛像我们中的一个人,猜猜看,像谁?

我们互相打量,谁的头上都不会长犄角,可说不清它到底像我们中的谁。我们摇摇头,说:“猜不出。”

多吉队长诡秘地眨着眼睛,朝小胖子一指。我们仔细地打量小胖子,上翘的大鼻头,憨憨厚厚的嘴唇,特别是眉头一皱,鼻根上隆起根根粗纹,越看越像。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没有了犄角的牛,失去了凶狠格斗的拼命劲,只有老老实实的生活,做什么都一副无忧无虑、逆来顺受的模样。这种牛当地人叫“阿依玛”,即老实的家伙。后来,“阿依玛”就成了小胖子的绰号。

收割青稞的歌声同样的热烈豪放,一波接一波地传唱,东边地里与西边地里的歌声串在一起,劳动变得那般的轻松和快乐。只是收青稞要弓下腰挥舞镰刀一片片地割,没有了收豌豆时那么好看的舞步。

青稞垛像草人似的立在地里,队长叫我们快点驮运。

甲嘎说,我们来迟了。刚开镰时才好看呢!先要请来寨子里年龄最大最有威望的人,站在煨着桑烟的青稞地边诵唱赞美丰收的歌,再由他从不同的方位割下一把青稞,把青稞籽撒向天空大地。此时,所有来收割的人都要高声祈祷来年的丰收。过后,才开始收割。

我们捆好驮子,牵着牛离开时,小胖子奇怪地看着地中心的那块巨大的黄色卵石,说:“这么大的石头站在地中央,为什么不搬走?”

甲嘎恨了他一眼,说:“把你的脑袋搬走,看你还活不活得了?”

小胖子摸摸自己的脑袋,又看看那块石头,还是不明白地摇摇头。

甲嘎对我说,那石头叫“阿哇色夺”,是不能搬走的。搬走它就把青稞的魂搬走了,来年就不能有好的收成。要是过去,这石头在收割季节里,要点上酥油灯敬个好几天呢!

小胖子嘀咕了一句:“这里怎么尽是些迷信的东西。”又把甲嘎惹火了,挥着拳头骂:“你看不惯,就滚回你妈妈的热被窝中去!”小胖子傻瞪着眼睛,一脸的苦相。我说:“这就是民族地区,和我们过着不同的日子。我们来到了这里,就要习惯。”

第二趟来驮青稞穗时,我见到了达瓦拉姆,她带着一群娃娃来拾麦穗。她喊我,脸上带着笑,说:“好久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说:“你也过得好吧?”她还是笑,眼圈有些红,说:“很好。我喜欢教书,教这些调皮捣蛋的娃娃。”我说:“你怎么不到我们知青点上来玩呢?我们来了好几个新知青。”我给她介绍小胖子、王侃和高扬。她低着头,什么也没看,说话声音很小,生怕别人听见似的。

“我要结婚了。”她说。

“好呀,祝贺你。”我说,心里有些酸。“什么时候办?我们都来朝贺。”

“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还有嘉措格的两个儿子,也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她朝拾麦穗的孩子中指了指,说两个儿子都在那边。我看见那群孩子都一个模样,平头、圆脸,一身脏兮兮的衬衫,藏袍歪歪斜斜地披在背上。

“你还在拉琴?”我问。

“学校买了风琴,我用风琴教歌。”她说。

“我和甲嘎都想再听一次你和嘉措格的琴笛合奏,曲子真是太美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你们来学校时,我和嘉措格就合奏曲子招待你们。还有我的小儿子降措,歌唱得好极了,就是不给他伴奏,他的嗓子里也带有琴弦的声音。”

她一脸的骄傲,好像那小子是她亲自生养的似的。

我不好再说什么了,赶着牲畜走了。我心里一酸,真想洒几颗泪来。我还是忍住了,可酸涩的滋味还是从我脸上暴露了出来。我毕竟刚满十七岁呀!甲嘎劝我说:“珍珠玛瑙吃不得,那是戴在别人脖子上的东西。青稞不只生在一块地里,有心去割的话,到处都可以挥镰。”

他的话我能明白,可我心中的酸苦谁又能明白呢?

晚霞渐渐淡下去时,我们驮回了最后的青稞。夜雾在路边萦绕,一群群蚂蚱风似的从脚边刮过,留下一片瞿瞿瞿的声音。此时,人和畜都筋疲力尽,懒洋洋地走着。

小胖子却心血**,问我骑没骑过马?我说骑过,他又问我感觉如何。我说很好。他的脸便红了,说:“真他妈的,我这辈子连马背都没沾过。”

我们在晒场里卸下了青稞捆,喝着社员端来的热茶时,小胖子趁人不注意,翻身跳上一匹枣红马的背上,在人们大声的喝喊中抱紧马脖子朝晒场外飞奔而去。

“混蛋,滚下来!”

有人一声猛喝,小胖子一个筋斗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马冲出老远才停住,嘴里愤怒地喷着热气。

喝他的是多吉队长,手里拿着一根大棍子。刚才就是这根大棍子在晒场门前一挡,把小胖子撞了下来。小胖子躺在地,摸着摔伤的腿嗷嗷怪叫。

多吉队长站在他脚边,脸很阴沉,一言不发。

我们都围了过去。

队长说了一长串我不太懂的话。甲嘎说,队长是在骂不会怜悯干了一天重活的牲畜的小胖子,骂他心肠太黑,是屁股里生出来的臭大粪。

小胖子听不懂,咧开嘴朝多吉队长傻傻地笑着,说:“没想到,马跑那么快。”

小胖子的腿摔断了,捆着夹板嗷嗷嗷地疼了好几天。他的腿不痛了时,秋收就结束了。我们都分了粮食包括才来几天的新知青,都分到了好几袋青稞和豌豆。他们是预分的,要从来年的工分中扣。我与甲嘎,还有至今未归的苗二,每人分到了一千多斤粮食,装了十多条牛皮袋。看着饱满的青稞籽,我激动得一夜未睡。这是我自己的劳动收获,我滴下的汗珠凝固起来,就真的成了这饱饱满满的青稞籽了。

后来,听上工的丁丁丁的铁铧声,也像听乐器演奏似的有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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