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年,我还在达霍弄巴的雪窝沟内打死过一头狗熊呢!妈的,熊掌比我脸还大。”甲瓦细眯着眼睛,像在这迅速消瘦下去的夕阳下搜寻什么猎物。
起风了,刮阴了半个天。有狗在远处狂咬。
呜哇,呜哇……
凄凄惨惨的声音从半坡上那棵老杨树上传来,天空更阴沉了。
“哦,看见没有,枝叉尖上站着三只小鸦雀子。”甲瓦双眼死死盯树顶,我嗅出他喷出的粗气里,有股血腥味。
“是哑子生龙喂养的。”我说。
“你放屁。哑子生龙喂鸦雀来干什么?鸦雀子的肉扔给狗都不嗅一嗅。”我看见甲瓦下巴上的那颗肉痣使劲地抽搐,眼眶内有血红的雾。
“是他喂的。他从这么小就喂起,那些鸦雀子很听话,常常飞到哑子的肩膀上,温顺得像只狗。”我说。
“屁话。哑子又在搞迷信了吧。哈哈,我让他去拜几只死菩萨吧。”
甲瓦举起枪,砰砰砰三响,树项上一片静寂,树叶唰唰掉着。过了许久,响起了三团肉砸在坡地上的沉闷的声响。
我望着土楼顶,参预感到要出什么事。
土楼顶一片平静。过了不久,寨子里的狗狂咬起来,黑夜就悄悄来临了。
甲瓦吹吹发烫的枪管,捡起地上一颗颗空弹壳,望着我们说:“谁想吃鸦雀肉,就提回去烧来下酒。妈的,我却情愿啃干牛肉。”
没有谁发笑,我们悄悄地离开了这儿,心里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半轮月牙儿穿出厚重的云雾时,已是半夜了。我是被一串尖厉的嗥叫声惊醒的。风猛然地敲着门板,门脚下渗进来一片白惨惨的霜粉。
呜哇,呜哇……
分明是鸦雀子的叫声,悲悲切切,咬人的心肺。我披上衣服,掀开门,月光亮得像浇了满坡的水。
我仰起头,望着屋顶的平台。清冷的月光下,立着一瘦骨嶙峋的人,半敞着让寒风刺得青紫的胸脯,头发乱草似的飘在头顶,手掌紧捧着嘟得滚圆的嘴,吐出一串酷似鸦叫的声音。
呜哇,呜哇……
是哑子,他是在痛哭几只死去的鸦雀吧。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把鸦叫学得这么逼真。难道他真的不聋,什么都听得见?
呜哇,呜哇……
风把的凄凄苦苦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月光暗淡下去,罩在远山顶上的黑云里响起了轰轰隆隆的雷声。
夜,淹没在寒冷厚重的雾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