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魔鬼!”他又恶狠狠地骂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藏语。
“没出息的东西,”晋美跳下马,也朝他挥着两只拳头。
在这浓雾弥漫的山崖上,两兄弟像是没有丝毫感情的仇人大声争吵着,辱骂着,互相揪着头发扭打起来。晋美恨着兄弟那张焦泥斑斑,没有血色的脸,呸了一口浓痰,猛地挥出一拳,又是一拳,咬紧的牙齿缝里蹦出几句粗鲁的话。邓登紧捂着红肿的脸恨着哥哥,忽然,他揪着头发尖声嗥叫起来,激昂地擂着胸脯向哥哥诉说着什么冤屈,在哥哥又挥了他一拳后,他揪着头发尖嗥着朝山下狂奔而去。
哦哦,嗬嗬嗬嗬嗬……
悲怆惨痛的嚎叫还清晰地映在那片黑塔般的山壁上,亢奋的嚎声里透出无尽的怨苦,整块山谷都在颤抖,拱动。
晋美长长胃叹着,蹲下来紧紧捂住脸,难受地**背脊,指缝间淌出浑浊的泪。他回头看看我,眼缝中要淌出血来,骂了一声:
“妈的,你还不快滚!”
我牵着马朝山顶爬去。他的粗重的喘息声和长长的胃叹声,紧紧跟在我的背后。
胶状山雾又漫上了山顶……
“你给我兄弟画了像?”他问。
“没画好。”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很老实。我看过了,你画得太真了。”他又挺可怕的望着我,说:“我兄弟说你是魔鬼,怨恨你,要杀了你。”
我背脊颤过一丝寒冷,埋着头,让这冰凉的胶雾和沉沉的马蹄在我心内缠绵。
“你很老实,画得太真了。唉唉,我兄弟的老婆是看了你的画,才跟那贼狗跑的,懂不懂?”他面颊上那几条刀缝子般的皱纹一抽一搐,显得冷峻起来。他又眯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些伤心,说:“今天会出太阳的。唉唉,我可怜的兄弟看不见了。他会死的。他斗不过那条贼狗。”晋美冷峻的眼缝又露出一丝倨傲的笑,“他不会给晋美家的人丢脸的!”
我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天空也用冷冰冰的眼睛望我。太阳呢?太阳搂着老婆睡觉去了。太阳不如地上的人,太阳真苦……。一丝苦痛颤过我的心田。仅仅是颤过,像平静的水面浪起的水纹,不久又恢复了平静。那时,我不知道大悲大恸,不知做事的对与错,只知道我老老实实地画了张不太满意的肖像画。至于晋美兄弟丢掉了老婆,至于由此引起的风风波波,我至今也想不通猜不透。我不需要去想它,我毕竟不是喝达曲河水长大的人。后来,我在街头收两块钱为人画像时,仍然老老实实地画。有时,也为把一个生在脸上伤疤或黑痣画得太真实,而同别人揪着衣领大动干戈……
上了山口,就是平坦的绕着山间向下伸延的路。我俩又上了马,晋美猛地朝我的马屁股抽了一皮绳,马惊恐地蹦起来,弹着四蹄死命地砸着僵硬的山路。泥沙飞溅,山壁摇摇晃晃,我颠着身子差点滚下马背,狼狈地伏在马脖子上,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赶上来,狡黠地朝我挤挤眼角。
“喂,”他问我:“你几时想娶老婆了,就来我们庄果吧,庄果的美人多的是,嘿嘿。”
“我会来的,”我也学他诡秘地挤挤眼角,说:“那时,我会看上你的老婆,会带上她远走高飞的。”
“唔?”他愣了一会儿,抓住我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说:“你敢!我要找你拼刀子。我会砍断你的脖子,哈哈,贼狗!”
下山了。
厚云笼罩的天空,真的像冰板般碎裂了,鲜亮的阳光温泉似的从云缝泻下来。奶胶般黏稠的雾气也被橐橐的马蹄铁砸碎了,碎成满天满地的金色粉末。这片僵硬的黑土地上,层层地铺着大片大片纯净的霜肮脏的霜冰蓝的霜银白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