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天晚上,全村的人还是决定不顾“伊斯兰国”的威胁,一块走出家门庆祝“巴兹米”(Batzmi)节。这个节日本来是土耳其的雅兹迪家庭才会过的,而且通常是在十二月过,可是村子里一位名叫哈拉夫的村民担心恐惧会让全村人彼此疏远,失去希望,因此提议现在就过巴兹米节。巴兹米节的庆典原本是向塔乌西·梅列克祷告,而眼下“伊斯兰国”围困,身为雅兹迪人,村民们觉得也应该借此机会,纪念那些被迫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同胞——哈拉夫的祖先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曾世居土耳其,却因为奥斯曼帝国的迫害而辗转迁徙到此。
哈拉夫邀请了全村人到他家去。村民们推举出了四个未婚男子,由他们负责烘焙巴兹米节必需的圣餐面包——雅兹迪人相信未婚男子的灵魂是洁净的,因此胜任这项工作。太阳落山之后,全村人鱼贯而出,在哈拉夫家中汇合。一路上村民们都提醒彼此不要引起敌人的注意。我们一边在街上走,一边互相低声耳语道:“别弄出动静来。”我和艾德琪走在一起,心都提在了嗓子眼儿。我知道,如果“伊斯兰国”察觉了村里的动静,那哈拉夫一定会被他们安上秘密组织异教仪式的罪名,严加惩处。我不敢想武装分子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希望我们能有足够的时间哀告上苍,祈求垂怜。
哈拉夫的家里点起了灯,村民们正围着端详特制的圆顶炉子上正烤着的圣餐面包。面包烤熟之前,东家的一家之长要为它们念祝祷文。
若是念完祝祷文之后,面包烤熟蓬松,且形状完整,则象征着东家将会有好运气;若是祝祷完毕面包发生开裂,那么则象征着厄运会降临东家。按照习俗,圣餐面包应该有坚果和葡萄干点缀其中,可是如今村里因为围困断了粮,只好用素面包将就一下。那面包看着饱满结实,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纹。
哈拉夫家的屋里除了微弱的啜泣声和柴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之外,一片寂静。炉子里飘出熟悉的烟味,像被子一样环绕着我的周身。科乔村被围困之后,我就没有见到过瓦拉亚或者其他学校里的好朋友,可是在巴兹米节的庆典上,我却没有环顾四周去寻找他们的身影,而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仪式的进行。哈拉夫开始祝祷:“愿享用这圣餐面包的真神取走我的灵魂,我愿牺牲自己,以保全村老幼平安无事。”闻听这句话,四下的啜泣声渐响。做丈夫的纷纷宽慰起自己的妻子来。可我却觉得,屋里的女人们不顾“伊斯兰国”的虎视眈眈,自由地哭出声,未必是因为柔弱,而更像是体现着无言的勇气。
艾德琪和我一声不吭地沿着原路回到家,穿过前门,爬上屋顶。留守在家里的亲人们在床单上坐得笔直,见我们平安无事,纷纷长出一口气。家里的女人们睡在屋顶的一侧,男人们则睡在另一侧。几个哥哥依旧拿着手机拨个不停,我们原本想哭,最终还是决定收声,不给哥哥们添堵。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时,母亲一个个把我们叫醒,对我们说:“该下楼去了。”于是我蹑手蹑脚地顺着梯子下到了背光的院子里,心里默默祈祷没人察觉到我们的动静。
* *
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哈吉是全家最热血的人,总是谈论着该如何组织村民们反抗“伊斯兰国”。尽管武装分子们在议事堂对村里人许诺,如果村民不愿意改信伊斯兰,他们愿意把我们送到辛贾尔山,但哈吉并不吃这一套。他反复对我们说:“他们只是想麻痹我们,他们想确保我们不会反抗。”
我不时能看见哈吉隔着花园的墙和邻居们窃窃私语。他们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事情。每当“伊斯兰国”的车队驶过科乔村,他们都会紧紧盯着。哈吉会转过头跟我说:“他们一定又是刚杀完别处的人回来。”有时哈吉会熬夜盯着电视看新闻,胸中的义愤越看越澎湃,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得老高,他才会去忙别的事情。
村里谋划着反抗“伊斯兰国”的远不止哈吉一人。很多人都和我家一样,背地里藏了一些武器,村里人也会讨论应该如何举事,攻上村外的据点。村里的男人们受过一点战斗训练,个个都想为保卫村子而英勇奋战。不过他们内心也深知,虽然靠着小刀和AK-47或许可以杀死几个武装分子,但“伊斯兰国”随时都可以派出兵力增援;而且无论他们再怎么英勇,只要打响反抗的第一枪,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注定要死于非命。即使我们团结一心,把村外所有的武装分子剿灭一空,我们也终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伊斯兰国”控制着科乔村通往各处的所有道路,还有从我们这里和伊拉克政府军那里缴来的汽车、卡车和武器。武装抵抗的计划只能停留于想象之中,绝无可能付诸实施。然而,对于哈吉这样的男人们来说,只有有朝一日能够反击敌人的梦想,才能给他们足够的理由去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地过眼下这种日子。
每天村里的男人们都会在议事堂里商量行动计划。要是大家逃又逃不掉,藏又藏不住,打又打不过,何不试试看对“伊斯兰国”使诈?如果我们告诉他们愿意改信伊斯兰,没准他们会多给我们一些时间。男人们商议决定,当(且只有当)家中的女眷被武装分子威胁或者非礼的时候,他们就假意改宗,以保全家室。然而,这个计划直到最后也没有派上用场。
女人们则讨论着,如果“伊斯兰国”进村搜杀男人,应该把自家的男人藏在什么地方。科乔村不缺外人绝难察觉的隐蔽之所——幽深的枯井、带有暗道的地下室、甚至连干草堆和饲料口袋,也足以保人一时无虞。男人们却拒绝东躲西藏。他们告诉女人们:“我们宁愿战死,也不会让你们被‘达埃什’带走。”全村人不再奢望救援,默默等待着“伊斯兰国”决定我们的命运。我开始想象可能会落到自己和家人头上的每一种结局。我开始思考死亡。
“伊斯兰国”到来之前,村里很少有年轻人早逝。我也很不喜欢谈论死亡,哪怕一丁点和死亡有关的念头,都能把我吓得不轻。然而2014年初的时候,科乔村突然死了两个年轻人。
头一个是一位名叫伊斯迈尔的边境警察。他在科乔南面执勤的时死于一场恐怖袭击——那一带原本是“基地”组织的势力范围,而且“伊斯兰国”那时已经在那里抬头。伊斯迈尔和赫兹尼年纪相仿,也和赫兹尼一样沉着冷静,信仰坚定。他是第一个被“伊斯兰国”所杀的科乔人,村里的家家户户不由开始担心起自家在政府当差的亲人们。
伊斯迈尔的遗体被送回辛贾尔城的警局,赫兹尼正好就在那里工作,因此我们家是科乔最先知道他死讯的村民之一,甚至比伊斯迈尔自己的家人还要早。他们家和我们家一样,日子过得很艰难。伊斯迈尔入伍的原因,也和我的兄长们一样,是为了多挣一点钱养家糊口。那天早上,我在去上学的路上故意绕了一个大弯,避免路过伊斯迈尔的家。我若是从他家门前经过,难免会想到他的家小还未收到噩耗,一定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伊斯迈尔的死讯在村子里传开之后,男人们向天鸣枪,以致哀思,可学校教室里的女孩子们却被枪声吓了个半死。
雅兹迪人认为整理死者的遗体是积德的行为,有时雅兹迪人会坐在死去的亲友身边陪伴他们,直到日出。为伊斯迈尔整理遗体的正是赫兹尼。他替死者洗了身子,编了发辫,穿上了白色的寿衣。伊斯迈尔的遗孀拿来了他们新婚夜曾睡过的床单,赫兹尼用它裹起了他的遗体。村里的乡亲们排成一列长队,为伊斯迈尔送灵,直到他的遗体被送上村头的卡车,运往墓地为止。
几个月之后,我的好朋友希琳的外甥在地里玩耍猎枪的时候,不慎走火,打死了她。希琳死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和她在一起。我们聊了学校的考试,还聊了她那两个因为打架被逮起来的捣蛋鬼兄弟。伊斯迈尔是由希琳带大的。在他牺牲的前一天,希琳做了一个梦。
她向我形容道:“梦里科乔村出了一件大事,每个人都在哭。”她顿了一顿,有些内疚地向我坦白道:“我觉得应该是伊斯迈尔死了。”如今回想起来,她的那个梦一定也和她自己的死有关,也许还和她那个外甥有关——他事发之后就没有离开过自家的大门。也许,那个梦还预示了“伊斯兰国”的到来。
母亲为希琳整理了遗体。她的掌心点上了一点赭红色的花染剂,双手用一条白色的丝巾系在了一起,但系得很松。希琳生前未曾出嫁,所以她的头发被编成了一股长长的辫子。若是她生前拥有金首饰,那么这些东西也会和她一同下葬。雅兹迪人常说:“如果男人终将归于尘土,那么金子也该归于尘土。”和伊斯迈尔一样,母亲洗濯了希琳的遗体,为她穿上白色的寿衣。村民们集结成群,肃穆而悲伤地为她送灵,直到停在村头的卡车载着她的遗体,绝尘而去。
雅兹迪人相信,人死后会进入来世,而彼岸的世界并不是什么安宁之地,那里的死者会和尘世的生者一样遭受各种折磨。因此,整理遗体的仪式就显得尤为重要。死者需要依靠亲友们的关怀才能往生,他们会在生者的梦境中出现,向生者求取需要的东西。经常有人梦见自己死去的亲人,并且听到他们说自己饿,或者说自己在彼岸瞧见有亡灵,还穿着十分破旧的衣服。生者醒来之后,便会向穷人施舍食物和衣服;作为对他们善举的回报,神明也会为他们彼岸的亲人送去食物和衣服。之所以我们要求虔诚的雅兹迪信徒必须遵行这样的善举,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相信转生。如果你生前是个虔诚的善人,那么在你死后,你的灵魂将得到重生,你最终也会转生成人,回到曾为你哀悼的人们中间。
在你转生之前,你必须在神明和天使面前证明你一生的功德,证明你回到人间之后,会比前世更努力地行善积德,以从神明处求取转生的资格。
死者的灵魂穿越来世,等待转生的同时,遗留在人世的躯壳已无用处。因此处理躯壳的方式则相对简单很多。亲友们会用清水洗净死者的遗体,用布衣裹好,将之下葬。死者的坟墓前会放上一圈小石子作为标志。人生来就应与孕育自己的土地亲密无间,因此死后也应该自然地、干净地、完整地回到土中。对雅兹迪人来说,合乎教义地为死者下葬并祈祷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如果不遵守这些教仪,死者的灵魂将会永世不得转身,而躯壳也将永远无法得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