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谨慎地指挥道:“别一块站起来,几个几个来。”我们分成好几拨,一一站起身来。温润的月华映照着我们的脸庞,给母亲的白裙子添上一层流光。我和我的嫂子一块祈祷起来,她紧靠着我躺在床单上。我亲吻了手腕上戴着的红白相间的小手串,低声祈祷到:“神啊,别把我们扔给那些人。”说完这话,我便默默地重新躺下,任月光浸润着我的周身。
* *
第二天,仍然希望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危机的艾哈迈德·贾索邀请了附近一个逊尼部族的五位族长到村里的议事堂吃午饭。当年绑走迪山的那些家伙,正是他们部族的族人。村子里的女人们为到访的族长们张罗了丰盛的饭菜,有煮过的米饭、切好的蔬菜、还用了晶莹剔透的郁金香型杯子盛了几英寸糖,以备他们饭后饮甜茶之用。男人们则宰了三只羊献给这些客人——村子里很少用过这么庄重的礼遇迎接过外族的族长。
午饭的时候,我们的长老贾索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试图说动逊尼派族长们帮助我们。科乔村的所有邻居里,他们这一支部族在宗教上是最为保守的,因此他们的族长也是最有可能和“伊斯兰国”说得上话的人。艾哈迈德·贾索恳求他们说:“你们一定有办法跟他们搭上话。你们只要告诉他们我们无意反抗,只想保全性命就行了。”
族长们却大摇其头。他们告诉贾索:“我们是想帮助你们,但我们也做不了主。‘达埃什’不买任何人的账,连我们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族长们离开之后,长老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长老的兄弟纳伊夫·贾索之前带着他生病的妻子去了伊斯坦布尔的医院看病。他打电话给艾哈迈德说:“他们周五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我们的长老坚称:“不会的,不会的。他们说会送我们去圣山,既然他们这么说了,肯定会照做的。”直到最后,艾哈迈德都坚信能找到一个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危机。可事实是,巴格达或者埃尔比勒都不愿意出手相助,华盛顿的美国人则告诉海德尔,因为平民受到波及的风险实在太大,美军无法对科乔展开空袭——美国人认为,如果对科乔村周围实施轰炸,我们会和“伊斯兰国”一道玉石俱焚。
两天之后,“伊斯兰国”的武装分子们拖着冰块进了村。8月正是炎热的季节,我们此前已经喝了将近两个礼拜的被阳光蒸得发热的水,看见有冰块送来,自然不会拒绝。艾哈迈德·贾索打电话给纳伊夫,对他说了这个情况。他对他的兄弟说:“他们赌咒发誓说,只要我们服从他们的命令,他们就会保证我们的安全。你看,要是他们想杀我们,何必还给我们弄来冰块呢?”
可是纳伊夫却依旧将信将疑。他在伊斯坦布尔的医院病房里来回踱步,等待艾哈迈德跟他通报最新情况。45分钟后,艾哈迈德又给他打去电话,说:“他们要我们在村里的小学集合。他们说会从那里出发送我们去圣山。”
纳伊夫警告他:“他们不会送你们去那里的!他们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艾哈迈德·贾索却坚持说:“他们不可能一下杀死我们这么多人吧?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随后,他和全村所有的人一道,遵照“伊斯兰国”的指示,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我们接到指示的时候,全家正在做饭。屋里的小孩子们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肚子饿,哇哇哭闹着要吃东西。那天一大早,我们杀了几只小鸡,煮给孩子们吃了。照理说,小鸡是杀不得的,等到它们长大下了蛋,才可以把它们杀了做菜吃。可是除了这些小鸡,我们再也找不到第二样可以给他们吃的东西了。
鸡肉还在锅里煮着的时候,母亲进来喊我们准备好去学校集合。她告诉我们:“尽量多穿几层衣服。他们没准会拿走我们的包。”我们关掉了鸡汤锅下面的煤气,按母亲的话照做了。
我整整穿了四条带松紧带的裤子,一条裙子,两件衬衫,加一件粉色的外套——要是再多穿一件,恐怕我非得在外面被晒到中暑不可。汗珠立马在我的脊背上流淌成溪。母亲对我补充道:“别穿太紧的衣服,也别把皮肤露在外面。尽量穿得得体一点。”
我在背包上系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又系上了两条裙子——一条是凯瑟琳的棉裙,一条是迪玛尔从辛贾尔城买来料子,回家亲手缝制的亮黄色裙子(她自己却很少穿它)。在我小时候,全家人只有在身上的衣服实在破得不像样的时候,才会换新衣来穿。如今我们每年都买得起一条新裙子,我可不想把家里最新的裙子留给别人。随后,我不假思索地把我的化妆用品一股脑地塞进衣柜和那本绿色相簿做伴,然后重新锁上柜门。
此时街上已经逐渐形成了一条向学校去的人流。我能够透过窗户望见他们,人人都带着他们的行李。婴儿们躺在母亲的臂弯里,脑袋探在外面;而小孩子们则疲惫不堪地跟着人流往前挪。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只能坐在独轮车里被别人推着走,他们面如死灰,仿佛已经没了呼吸。天气热得要命,男女老幼的衣衫背后都是一道道湿透的汗迹。村里的乡亲个个脸色煞白,身形瘦削。我能听见他们在烈日下忍不住呻吟,却没力气说出一个字来。
赫兹尼从姨妈家打来电话。我们已然是无计可施,而电话里的赫兹尼仿佛像野兽一般在咆哮,大喊着告诉我们他要回科乔。他在电话里吼道:“如果你们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得回到你们身边!”
季兰接电话的时候,不停地摇头,劝慰着她的丈夫。他们最近刚决定要孩子,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实现两人共同的愿望。“伊斯兰国”占领辛贾尔的时候,他们俩刚给家里的水泥新房砌上屋顶。母亲告诫我们要牢记赫兹尼和萨乌德的手机号码,以防万一。我直到今天都能轻易背出来。
我穿过屋朝侧门走去。家里的每一个房间都充满了生活的回忆,这些回忆甚至比平时还要来得鲜活。我穿过客厅——每到夏天漫长的黄昏,我的哥哥们都会坐在客厅,和村里其他的小伙子们一块儿喝口味浓重的甜茶;又穿过厨房——我的姐姐们以前为了宠我,会在这里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秋葵和番茄;又穿过我的卧室——我和凯瑟琳会在卧室里互相用满手的橄榄油保养彼此的头发,一块在头上扎好塑料袋,一块睡过去,又一块闻着夹杂着胡椒气息的油脂味儿醒过来。我想起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全家人围坐在地毯上,把混有稻米的黄油涂在两块面包之间。家里地方不大,常常会因为人多而显得拥挤。埃利亚斯总是宣称自己要带着妻儿搬到外面住,给我们腾点地方出来,可是他始终没有走。
我可以听见我们家的羊群,挤在院子里咩咩地叫着。它们也饿瘦了许多,身上的毛却因此显得更为厚实。我不愿去想象它们饿死,或者被武装分子宰了吃的情形。它们是我们家的全部财产。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把家里的所有细节全部记录在脑海中——客厅坐垫的明亮色彩,厨房里沁人心脾的香料、甚至是浴棚里水龙头的滴水声。
可当时的我也并不知道,自己将会永远离开这个家。我走到厨房的时候,在一堆面包前停下了脚步。我们原本是让小孩子们就着鸡肉吃这些面包的,可没有人动过面包。它们已经凉掉了,闻着还有点儿不新鲜。我抓过几块塞在塑料袋里带在身边。我觉得应该这么做。说不定晚点我们等的时候会饿——虽然我们也不知道究竟会等待什么;说不定这些神圣的食物可以保佑我们不被“伊斯兰国”伤害。我低声自言自语道:“愿创造了这块面包的神明保佑我们。”说完,我便跟着埃利亚斯走到了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