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窗边无力地倒了下去,此时屋里的众人早已一片哭天抢地。妇女们尖叫着:“他们被杀了!”武装分子呵斥我们,命令我们不许出声。我母亲此时已瘫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朝她奔了过去。我从小到大,只要感到害怕,就会去找我母亲寻求安慰。无论是我做了噩梦,还是和哥哥姐姐闹得不开心,母亲总是会一边理着我的头发,一边告诉我:“没事的,娜迪亚。”我也总是相信她的话。毕竟,她曾经历过这么多难关,都没有喊过一声苦。
眼下她却枯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抽泣着说:“他们杀了我的儿子。”
“不许叫!”一名武装分子一边在拥挤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边向我们发出命令。“要是你们再发出一丝声音,你们全都死路一条。”女人们闻听此话,拼命想压住眼泪,屋里的啜泣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干咳声。我则暗暗祈祷,希望我母亲不曾像我一样,见到她的儿子们被押上卡车。
纳伊夫的阿拉伯朋友从邻村向他打去回电:“我听见枪声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哭泣着。过不多久,那阿拉伯人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他告诉纳伊夫:“有个人正朝我们村奔过来。是你表弟。”
* *
纳伊夫的表弟进了阿拉伯人的村子之后,累得直接摔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他说:“他们把所有人都杀了。他们把我们排成一列,逼我们爬到沟里去。”田里有很浅的沟渠,本来是用来在多雨季节储存灌溉用的雨水的。“要是看着稍年轻点的男孩,那些人就要他们举起双手,好让他们检查腋下是否有毛。还没长出腋毛的男孩会被带回卡车上,剩下的都被他们开枪打死了。”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被当场处决,尸体如被雷击中的一大片树林一样,垒成一堆。
那天被押去学校的男人足足有数百人,而幸运地在枪口下捡回一条命的,只有区区几人而已。我的兄弟赛义德腿部和肩部中了枪,他闭上眼摔进沟渠里,拼命保持冷静,压低自己的呼吸声。一具沉重的尸体随后落在了赛义德的身上,那是一具高大壮汉的尸体,压得底下的赛义德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咬住自己的舌头,避免支撑不住时发出呻吟的声音。他合上眼睛,内心暗想:“起码有这尸体在,武装分子就不会发现我。”沟渠里溢满了血腥味,当时赛义德身边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在,正不住地因为疼痛难忍而苦苦呻吟,向四周求救。赛义德听见本已走远的武装分子回头走来的脚步声。其中有个人说了句:“这畜生还没死透。”话音落处,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自动步枪开火声。
赛义德的脖子又中了一枪,他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勉强没喊出声。等到听清武装分子们已经沿着这百人坑走远之后,他才大着胆子腾出手来,捂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止血。他的边上有个名叫阿里的人,原本是村里的老师,也是身受重伤,但一息尚存。阿里低声告诉赛义德:“我估计那些人已经走得够远了,附近有个农棚,我们现在悄悄出去的话,应该能避开他们的视线离开这里。”赛义德强忍痛楚,朝他点了点头。
几分钟之后,赛义德和阿里两人推开乡邻的尸体,慢慢地爬出了小沟。他们警觉地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有武装分子把守之后,才拼尽全力加快脚步,奔向那间农棚。我的兄长中了六枪,幸运的是,子弹全部打在了他的腿上,没有伤及骨骼或者内脏。阿里也只是背上中了枪,不过,尽管他有力气走路,但仍在失血,更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未定,有些六神无主。他不停地对赛义德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眼镜落在那里了。没有眼镜我啥都看不清,我们得回去取一下。”
赛义德则告诉他:“不行,阿里,我的朋友,我们要是回去,准得死在他们手里。”
阿里只得靠在农棚的墙上,答应一声:“好吧。”然而片刻之后,仍然没死心的阿里又转向赛义德,恳求他说:“朋友,我啥都看不见。”他们在农棚里等待的时候,阿里就一直这样求着赛义德帮他回去找眼镜,而赛义德则总是轻声告诉他办不到。
赛义德从农棚的门上刮下一点土,敷在两人的伤口上,权作止血之用。他担心他们俩最后会因为失血过多难逃一死。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浑身也还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可他仍是强打起精神,凝神细听学校方向和身后的田地里传来的一切声响。“伊斯兰国”已经在给村里的男人收尸了,赛义德担心留在学校里的妇女们将会面临何种命运。有一阵,农棚外传来推土机驶过的声音。赛义德心里知道,那是“伊斯兰国”的人派来铲土,掩埋死者的。
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哈立德则被“伊斯兰国”押到了村子的另一头。那里也有许多男丁被排队处决。和赛义德一样,哈立德也是靠装死骗过行刑人之后,奔向安全地点,捡回一条性命。他的肘部中了一枪,整条手臂因此无力地垂**在身侧,派不上用场。幸而他的腿还好使,因此能够尽快逃离刑场。此时刑场里有一名倒在地上的乡邻,见哈立德要脱身,便挣扎着向他求救。他告诉哈立德:“我的车停在村子里。我中了枪,动不了,请你把我的车开过来,接我一起逃命。我们可以一路开到圣山,求求你帮帮我。”
哈立德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人。只见那乡邻的两腿已经被子弹打烂,若是带他走,势必要暴露两人的行踪;而且除非及时送医,不然以他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哈立德犹豫是否答应他,但终于是会撒谎,因此他只能注视这位落难乡邻一阵,留下一句“实在对不起”,便奔走逃命去了。
把守科乔村学校楼顶的“伊斯兰国”的武装分子见哈立德逃命,便开枪射击。哈立德瞥见百人坑的方向,又有三个科乔村的乡亲爬了出来,往圣山的方向狂奔而去,而他们的身后,一辆“伊斯兰国”的卡车正穷追不舍。卡车车顶的武装分子朝他们开枪时,哈立德忙侧身一跃,躲在农地里散落的两捆干草堆里。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几乎痛晕过去,不停地祈求神明保佑,别让一阵强风把干草堆吹走,将他暴露在武装分子的视野之中。哈立德直躲到太阳下山,才从干草堆里爬出来,步行穿过农田,望辛贾尔山而去。
赛义德和阿里也在农棚里躲到黄昏时分。赛义德一边等着太阳落山,一边透过一面小窗观察着学校。阿里坐在农棚的一角问他:“女人和孩子们怎么样了?”
“还没什么动静。”赛义德回答道。
阿里琢磨道:“如果那些人想杀女人和孩子,现在为什么不动手呢?”
赛义德沉默不语。他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天色将暗的时候,“伊斯兰国”的卡车又回到村子里,停在学校的前门。妇女和孩子从楼里鱼贯而出,被武装分子一个一个押上卡车。赛义德伸长了脖子,想在人群之中找到我们的身影。他在向卡车移动的队列之中认出了迪玛尔常戴的头巾,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阿里问。
赛义德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说:“他们现在正押着女人们上车。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卡车载满人之后,便扬长而去。
赛义德暗暗告诉自己:“要是我能活下来,我向神明发誓,我要去扛枪当兵,救出妈妈和妹妹们。”太阳彻底西沉不见之后,赛义德和阿里便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竭力向圣山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