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在哈吉·萨尔曼的家中待了四五天,之后便被他赶走了。在他家的时候,每一刻对我而言都十分煎熬。这四五天里,只要他一有时间,就会来强暴我,而每天早晨他离开之前,都会给我下命令,比如“打扫屋子”“做这些饭菜”“穿这条裙子”等等。除此之外,他就只会对我说一句“真主赐你平安”。他要求我行为举止要像一个妻子,我不敢违抗,一一顺着他的要求来。如果不是我每天以泪洗面,被他触碰身子的时候浑身抖得像筛糠,外人要是远远地看我和他过日子,也许真的会以为我们是两口子。我按照他的每一个指令行事,尽力表现得像一个妻子。然而他从来没有对我以妻子相称。我仍然只是他的女奴。
有一回,一个名叫叶海亚的保镖进了我和哈吉·萨尔曼过夜的房间,带来了些食物和茶水。叶海亚很年轻,估计二十三岁左右,进门的时候,他把装着茶食的托盘放进门里,并没有看我一眼。哈吉·萨尔曼和他的手下并不会让我断水断粮,毕竟我是个价格不菲的女奴,轻易不能让我死掉。每次送来食物,我都只吃一点点大米,喝一小口汤,确保我自己不会头昏眼花。我按照哈吉·萨尔曼的吩咐,将屋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个遍。我还清理了卫生间和楼道,那卫生间每天要供萨尔曼和他六个保镖使用,里面肮脏不堪。我还得将他们乱扔在屋子四周的衣服收集起来整理好,放进洗衣机里去洗——其中有黑色的“伊斯兰国”短裤,还有白色的长袍。我还要将前一天剩下的米饭倒进垃圾桶,再把他们用过的茶杯洗干净。屋子里全是哈吉·萨尔曼的保镖,他们并不担心我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也并不担心我逃跑。我因此得以在屋里自由走动,但是我并不能进入车库。我猜想他们把武器都存放在那里。
透过窗户,我可以看见整个摩苏尔渐渐苏醒。哈吉·萨尔曼住的地方位于摩苏尔一个人口密集的地区,附近有一条车水马龙的公路。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一个呈弧线形的匝道,我不由幻想自己朝那个方向跑过去,逃出这里。哈吉·萨尔曼常常警告我不要逃跑,他常跟我说:“娜迪亚,如果你尝试逃跑,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将会受到十分严厉的惩罚。”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警告我,却反而让我生出一丝希望。他如此担心,多半是因为曾经有过女孩在她们囚禁者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伊斯兰国”在奴役雅兹迪女孩的计划上固然机关算尽,但难免会有忽略的地方。这也给了我们逃跑的可乘之机。他们最大的失误,就是强迫我们穿上黑色的罩袍和面纱,这套装束和摩苏尔城里的女性一模一样。我们穿上那套衣服之后,就能够混入摩苏尔街上的人丛。“伊斯兰国”治下的男人很少会和街上陌生的女性主动搭话,因此我们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很低。我一边打扫楼梯,一边看着城市里来来往往的女性。她们每个人的装束都毫无二致,根本不可能分清在那么多的罩袍底下,哪个是出门买菜的逊尼派妇女,而哪个是逃亡在外的雅兹迪姑娘。
“伊斯兰国”的很多据点都建在和哈吉·萨尔曼的住所差不多的繁华街区里面,如果我能找到机会独自外出的话,这一点无疑对我十分有利。我设想自己从厨房的大窗户爬出去,穿上我的罩袍,然后没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我还能找到出租车的集散场,搭上一辆去基尔库克(Kirkuk)的出租车——那里是进入伊拉克库区的一处常用关口。如果路上有人和我搭话,我就说自己是家住基尔库克的穆斯林,回家省亲,或者也可以说自己刚从战火连天的叙利亚逃难来此。万一遇上武装分子盘查,我也已经背下了《古兰经》开头的一小段经文,我的阿拉伯语也说得很流利,“清真言”也熟稔于心。我甚至还默默将两首颇为流行的“伊斯兰国”歌曲也学了下来,这两首歌一首是赞颂胜利的,还有一首是赞美真主的。前一首的歌词是这样的:“我们已经占领了巴杜什塔尔阿法尔也已是我们的领土我们的圣战无往不利。”我非常厌恶这两首歌,但是在我扫地的时候,却在心里默唱着它们。另一首歌的歌词里有一句“要用你的生命保卫真主用你的鲜血保卫正信”。我心想,日后逃亡路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承认自己是雅兹迪人的。
然而,我心底里其实也清楚,逃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萨尔曼的这处据点里全是“伊斯兰国”的武装分子,我不可能避开他们的耳目,完成爬出窗户,翻过花园篱笆这一系列的动作。此外,萨尔曼只许我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穿罩袍和面纱,在室内我只能穿从科乔村带来的衣服,还有萨尔曼给我的一些衣服。当天晚上,我躺在**,默默等待着哈吉·萨尔曼推门就寝的吱呀声准时响起,心里则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我幻想的逃跑计划,随后无奈地对自己承认,这些都不过是幻想而已。每当这时,我都会陷入一阵无边的失落中,甚至会祈祷自己能够速死,一了百了。
某天下午,当萨尔曼在我身上发泄一番之后,他告诉我那天晚上会有人来做客,叫我去梳妆打扮。他还对我说:“来人的女奴你可能认识。她指名想见你。”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升起一股期待之情,甚至漏跳了一拍。她会是谁?尽管我非常渴望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但如果来人是凯瑟琳,或是我的姐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穿着萨尔曼给的这身衣服与她们相见。萨尔曼给的衣服与之前的那间蓝黑色短裙相差无几,要是让另一个雅兹迪女孩见到我穿成这副模样,那绝对会令我无地自容。幸运的是,我在萨尔曼给的衣服里找到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尽管这裙子的吊带还是很细,但是起码裙子的下摆过了膝盖。我将头发梳在脑后,涂了薄薄的一层唇膏,但没有化眼妆。萨尔曼对我的这身装束颇为满意,便带我下了楼。
来访的人正是前一个据点的纳法赫,那个在大巴车上因为我尖叫而惩罚过我的人。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和萨尔曼说:“我的女奴一直吵着要见你的女奴,但我十分信不过这个娜迪亚。等下我们得坐在她们旁边,听听她们说些什么。”
纳法赫的女奴是我朋友瓦拉亚的妹妹拉米亚。我们奔向彼此,吻着彼此的脸颊,为自己终于见到熟人而感到庆幸。随后屋里的四人便坐在一起。萨尔曼和纳法赫开始交谈,并没有在意我们俩。我们便立刻不再说阿拉伯语,改说起库尔德语。
拉米亚穿着一条长长的裙子,头上裹着拢住头发的包巾(hijab)。我们并不知道能和彼此待多久,因此都加快了语速,试图尽可能多地交换信息。她问我:“他碰过你身子了吗?”
我反问她:“他碰过你身子吗?”她点点头,表示肯定。
她向我坦白说:“他要我改宗,然后我们去了法院,登记结婚。”我告诉她,我也经历了同样的遭遇,然后对她说:“你不要把这当作结婚。这和在科乔村结婚是两回事。”
“我想逃跑。”她对我说,“但是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见纳法赫,根本逃不了。”
“萨尔曼这里也是一样。”我答道,“屋里到处都是保镖。他还告诉我,如果我动逃跑的念头,他就要狠狠惩罚我。”
她瞄了一眼边上的两人,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会怎么惩罚你?”纳法赫和萨尔曼两人正谈着话,无暇顾及我们俩。
我说:“我不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这时那两人发觉我们在说库尔德语,他们听不懂,于是朝我们发起火来。萨尔曼大喝道:“我跟你们这俩娘们讲过,你们要说阿拉伯语!”
我便用阿拉伯语问拉米亚:“瓦拉亚现在怎么样了?”我离开科乔之后,就没有见过我的这位好朋友。
拉米亚告诉我:“他们带走我的同一天晚上,其他的女孩就被运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不知道瓦拉亚现在在哪里,我求纳法赫找她的下落,但他不肯。迪玛尔和艾德琪怎么样了?”
“她们还在索拉格。”我回答道,“她们和我妈在一起。”我们俩沉默片刻,各自带着沉重的心情怀念着自己的亲人。
35分钟之后,纳法赫起身告辞。拉米亚和我互相亲吻作别。她将面纱重新盖上的时候,我告诉她:“照顾好你自己,别放弃。我们都得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去。”然后纳法赫就带着拉米亚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萨尔曼。